三日后，紫薇星外，第七星际港口。
这里曾是银河系最繁忙的贸易枢纽之一，直径三百里的环形港区内，常年停泊着来自上百个星域的商船、客舰、探险船。可此刻，所有民用舰船已被清空，港区内只有一种颜色——肃杀的银灰。
那是机械族的舰队。
超过三百艘战舰按照某种玄奥的阵列静静悬浮，最小的护卫舰也有百丈长，最大的“铁魄级”战列舰长达三千丈，舰体表面流淌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们如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拱卫着港口最中央的那道身影。
银河号。
经过机械族最顶尖工匠连续七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改造，这艘旗舰已脱胎换骨。
舰身从原来的八百丈延长至一千二百丈，线条更加流畅，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星海凶兽。通体覆盖的装甲不再是单纯的合金，而是融合了“星核水晶”——那种产自恒星核心、需大乘修士以本命真火炼制百年方能成型的稀世神材。装甲表面流淌着淡银色的光晕，那光晕并非装饰，而是星核水晶自发形成的、足以抵御大乘巅峰全力一击的“星核力场”。
舰首，主炮口如巨兽张开的獠牙。炮管内壁铭刻着数以亿计的金紫双色道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重组，每一次重组都引动周围时空的细微扭曲——那是融合了林不凡提供的时空、生命双法则本源的“法则湮灭炮”，专门为克制虚无法则而设计。
舰体两侧，一百零八门副炮如森然利齿。每一门副炮的炮口都泛着幽蓝光泽，那是“法则干扰炮”蓄能时的特征，它们不追求直接杀伤，而是通过扰乱局部法则的稳定性，来迟滞、削弱虚无能量的扩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舰尾。
那里有三对呈扇状分布的巨型引擎喷口，每对喷口边缘都环绕着十二枚不断旋转的虚空晶石。晶石中心，隐约可见扭曲的时空涡流——第三代“时空跳跃引擎”，机械族倾尽全族之力，在石坚亲自监督下完成的最尖端造物。它能让银河号在短时间内进行最远三光年的空间跳跃，代价是每次跳跃后需冷却十二个时辰，且会消耗海量能量。
此刻，银河号下方，港口平台上已是人山人海。
并非欢送，而是送行。
紫薇星所有还能行动的修士，只要修为在筑基以上，几乎都来了。他们没有列队，没有欢呼，只是沉默地站着，仰望着那艘即将承载银河最后希望的旗舰。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本命法宝，有年轻弟子紧咬嘴唇，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天真地指着银河号，咿呀学语。
玄极长老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袭素袍在港口的能量风中猎猎作响。这位紫薇宗的太上长老，三日来几乎未合眼，此刻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脊梁。他手中托着一枚古朴的储物戒，戒身以星辰铁锻造，表面铭刻着紫薇宗传承万载的宗徽。
“盟主。”玄极长老声音沙哑，将储物戒双手奉上，“此戒中有三物。”
“其一，是万宝楼苏楼主倾全楼之力，在三日内筹集的疗伤丹药、恢复符箓、阵法材料。共九品丹药三百瓶，八品一千二百瓶，七品以下……不计其数。其中有三瓶‘九转还魂丹’，乃万宝楼镇楼之宝，只要元神未散，肉身未毁，皆可吊住性命。”
“其二，是紫薇道尊遗留的上古阵法玉简七十二枚。老朽这三日与宗门内所有精通阵法的长老合力，将玉简中的内容尽数破解、誊抄，并附上了我们的推演注解。其中有三道阵法——‘周天星斗大阵’‘两仪微尘阵’‘九曲黄河阵’，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其三……”玄极长老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是英灵殿中，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九位烈士的……一缕魂息。”
林不凡瞳孔微缩。
玄极长老低声道：“老朽自作主张，在每块名录石碑下，以‘引魂香’采集了烈士们残留的一丝魂息。他们虽已逝，可魂息中残存的执念、战意、守护之心……或许能在绝境中，助盟主一臂之力。”
林不凡沉默良久，双手接过储物戒。
戒指入手微沉，那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三万七千多条性命、是整个银河系望的重量。
“玄极长老，费心了。”
“盟主言重。”玄极长老躬身，“老朽无能，不能随盟主远征星海，唯有守好紫薇星，等您……凯旋。”
苏万城上前一步。
这位万宝楼总楼主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楼主袍服，深紫色，以天蚕丝织就，袍角绣着万宝楼的“万”字徽记。他手中托着的，不是储物法器，而是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万”字，背面则是浩瀚的星图。
“此乃‘万宝令’。”苏万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万宝楼传承数万年的底蕴，“持此令者，可调动万宝楼在宇宙各处的所有分舵、所有资源、所有人脉。凡令牌所至，如我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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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充道：“万宝楼在宇宙中共有分舵三千七百处，遍布已知星域。其中火焰星域、雷霆星域、灵韵星域、星界边缘……皆有分舵。虽规模不一，但情报网络、物资储备、紧急传送阵，皆可调用。”
林不凡看着那块令牌，没有立刻去接。
“苏楼主，此物是万宝楼传承信物，给了我——”
“若是太平盛世，此物自然不能离楼。”苏万城打断了他，眼中是商人罕见的决绝，“可若宇宙都不在了，万宝楼留着这块令牌，又有何用？”
他双手将令牌奉上：“盟主，收下吧。这不是交易，不是投资，是万宝楼……对这片星空最后的押注。”
林不凡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没有重量，却比那枚储物戒更沉。
接着，是更多的人上前。
散修联盟的盟主奉上一枚玉简，里面记录了联盟在宇宙各处布置的隐秘据点与逃生通道。星海商会的会长递来一张晶卡，那是宇宙通用的顶级贵宾卡，凭此卡可在任何文明星域调动海量资金。几位隐世家族的老祖，则各自给出了家族传承的信物，承诺在必要时可提供庇护。
林不凡一一收下，一一躬身回礼。
没有太多话语，因为所有该说的，三日前在紫薇殿中都已说完。此刻的告别，是践行，是托付，是……可能永别的预演。
最后，是星玄子。
这位星灵族少主走到林不凡面前，没有奉上任何宝物。他只是咬破指尖，以星灵族特有的淡银色血液，在掌心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而后，他将掌心按在自己额头，一道银光自眉心抽出，没入符文中。
符文脱离掌心，悬浮在半空，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晶石。
晶石内部，隐约可见星空流转，星辰生灭。
“这是我的一缕‘星空本源’。”星玄子脸色苍白了几分，声音却坚定，“先祖……星界大帝对星空法则的感应极其敏锐。持此晶石靠近他，他必能感知到星灵族纯血后裔的气息。或许……能减少一些误会，争取一些时间。”
林不凡接过晶石，感受到其中精纯的星空法则波动，点了点头。
“保重。”
“盟主也是。”
告别结束。
林不凡转身，走向银河号。
舰体下方，一道光束垂落，在他脚下凝聚成实体化的阶梯。他一步一步踏上去，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港口平台上，数万修士默默注视，无人出声，只有能量风吹过港口设施的呜咽。
踏上舰桥的瞬间，身后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恭送盟主——！”
“愿盟主凯旋——！”
“银河不灭——！”
那不是整齐的口号，是数万人发自肺腑的嘶吼，混杂着希冀、决绝、悲壮。声音在港区内回荡，撞在钢铁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如潮水般层层叠叠。
林不凡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身后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而后，舰桥的合金舱门无声闭合，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望，都隔绝在外。
舰桥内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传统的操控台，没有复杂的仪表盘，整个舰桥是一个直径三十丈的球形空间。四壁是流动的星空投影，实时显示着舰体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景象。空间中央，悬浮着三张由能量凝聚的座椅，座椅前是操控界面。
石坚已坐在左侧的座椅上，机械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校着各项参数。见林不凡进来，他电子眼蓝光一闪：
“盟主，所有系统自检完成，状态完好。本源罗盘已接入主控系统，目标锁定——火焰星域，距离三光年。时空跳跃引擎充能百分之九十七，随时可以启动。”
林不凡走到中央主座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看向右侧座椅——那里空着，原本是留给副舰长的位置。但此刻，那个位置前的操控界面上，显示的不是舰船参数，而是一幅不断刷新的星图。星图上，代表银河系、北斗域的区域内，无数红点在闪烁、移动，那是机械族舰队布防的实时动态。
“石坚，银河的防御，就拜托你了。”林不凡轻声道。
“盟主放心。”石坚的声音依旧平静，“机械族自诞生起，便以‘守护’为最高准则。此战，纵是舰队全灭，紫薇星……也不会陷落。”
林不凡点点头，终于坐下。
主座自动调整形态，贴合他的身形。面前的操控界面亮起，显示出银河号的完整状态图，以及本源罗盘传来的实时导航信息。
罗盘投影悬浮在面前，中央星图上，那颗灰黑色的光点，此刻已移动至北斗域星辰核心外围十万里的位置。而代表火焰传承者的赤红光点，在星图另一侧，静静闪烁。
“启动时空跳跃引擎。”林不凡下令。
“引擎启动。倒数，十、九、八……”
石坚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四周墙壁的星空投影开始扭曲，外部景象如被拉长的面条，向着舰尾方向无限延伸。港口的灯光、机械族舰队、紫薇星的大气层，一切都化作流动的光带。
“三、二、一——”
“跳跃。”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只有一种失重般的、整个存在被拉伸又压缩的怪异感。
舰桥外，景象骤变。
不再是熟悉的星空，而是一条由无数扭曲光影构成的通道。通道壁并非实体，而是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褶皱中可见破碎的星辰残骸、断裂的法则锁链、甚至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如幽灵般飘荡的虚影。那是时空跳跃时，短暂窥见的、隐藏在正常空间之下的“深层宇宙”景象。
银河号在这条通道中，以超越光速千万倍的速度航行。
林不凡靠在座椅上，望着舷窗外飞掠的景象。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有些散发着熟悉的气息——那是生命法则的残骸，是雷霆法则的裂痕，是火焰法则的灰烬。它们如宇宙的伤疤，无声诉说着这片星空曾经历过的、不为人知的惨烈。
“根据机械族的古老记载，时空跳跃通道中看到的景象，并非幻象。”石坚忽然开口，电子眼倒映着窗外流光，“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残影’，是这片星域在过去亿万年间，发生过的重大法则事件的……烙印。”
他指向窗外一道特别醒目的裂痕——那裂痕呈灰黑色，边缘在不断蠕动，如活物的伤口。
“那道裂痕，根据数据库比对，与三万年前紫薇道尊封印虚无分身时爆发的能量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林不凡凝视着那道裂痕。
三万年过去了，那道封印造成的时空创伤，依旧未能愈合。而在裂痕深处，他隐约感知到一丝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气息——是紫薇道尊残留的星辰之力，也是……虚无本源如附骨之疽的腐蚀。
“还需要多久？”他问。
“时空跳跃通道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石坚调出数据，“根据计算，外界时间七天后抵达火焰星域，而我们在通道内……大约会经历三十六个时辰。”
三十六个时辰，三天。
林不凡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那里，那枚因强行中断而受创的法则种子，依旧在缓缓旋转。种子的裂痕比三日前稍好些，在生命法则的滋养下缓慢愈合，可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
他不敢全力疗伤，因为要留足灵力应对一切变故。
只能等。
等待抵达火焰星域，等待见到焚天炎皇，等待……说服第一位传承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舷窗外，景象不断变幻。有时是璀璨的星云诞生，有时是超新星爆发，有时是整片星域如沙堡般崩塌的末日景象。那些都是这片宇宙曾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此刻如走马灯般，在时空跳跃的通道中，一一重演。
第三十六个时辰，最后时刻。
通道尽头，出现一点光亮。
那光亮初时如针尖，迅速扩大，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出口。出口外，景象模糊，只能感受到滔天的热浪，即使隔着银河号的装甲与力场，依旧让舰桥内的温度上升了十余度。
“即将脱离跳跃通道。”石坚的声音响起，“检测到外部环境：极端高温，平均温度预计超过三千度。大气成分：百分之八十为火山灰与硫化物，百分之十五为惰性气体，百分之五为未知高能粒子。警告：该环境对非火系修士具有强烈侵蚀性。”
“减速，平稳脱离。”林不凡睁开眼。
银河号的尾部引擎喷口方向反转，喷射出幽蓝的减速粒子流。舰身微微一震，如游鱼跃出水面，彻底脱离时空跳跃通道，进入……一片火的炼狱。
舷窗外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石坚，电子眼都闪烁了一下。
那是星域，又不像星域。
没有常见的黑暗星空，没有冰冷的星辰，目之所及，全是暗红、赤红、金红。数十颗星球在视野中悬浮，可那些星球没有固态地表，整个球体就是一团不断翻滚、喷发的熔岩。有些星球表面裂开巨大的口子，喷吐出万丈高的岩浆柱，那些岩浆柱在太空中冷却、碎裂，形成环绕星球的碎石带。
更远处，星域的核心，一颗比其他星球大十倍的巨型熔岩星球，如一颗燃烧的心脏，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喷发出覆盖小半星域的火山灰云。
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热浪让光线都产生折射，远处的星球看起来如在水波中荡漾。
“火焰星域，确认。”石坚快速分析数据，“核心星球‘焚天星’，表面温度预计超过八千度，内部温度不可测。检测到高强度火焰能量场，能级达到大乘中期水准，属性疑似……混沌之火。”
林不凡看向面前的本源罗盘投影。
罗盘中央星图上，代表火焰传承者的赤红光点，正位于焚天星的核心区域，与一颗不断喷发的火山标记重合。
“检测到生命反应。”石坚忽然道，“焚天星，北纬三十七度，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地下三千七百里处，有一座巨型火山。火山口内，有单一生命体能量反应，能级……大乘巅峰，与混沌之火能量场同源。”
“是焚天炎皇。”林不凡起身。
他周身的素白道袍表面，自动泛起一层金绿交织的光晕。那是生命时空法则形成的防护屏障，在高温环境中自行激活。
“我独自前往。”林不凡看向石坚，“你们在此待命，保持隐匿状态，非必要不暴露。若有变故……以保全银河号为优先。”
“盟主，让一队机械护卫随行——”
“不必。”林不凡摇头，“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数量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他走到舰桥边缘，合金舱壁无声滑开，露出外面的炽热星空。热浪扑面而来，即使有防护屏障，依旧能感受到那种能将钢铁瞬间气化的恐怖高温。
林不凡没有犹豫，纵身跃出。
身形如箭，化作一道金绿流光，穿过弥漫的火山灰云，穿过喷发的岩浆雨，朝着焚天星表面那座如巨兽之口般张开的火山口，疾驰而去。
身后，银河号舰桥内，石坚的电子眼倒映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沉默了三息，而后抬手，在操控界面上输入一串指令。
“全舰，进入一级静默状态。所有武器系统预热，目标锁定焚天星火山口。若盟主的生命信号消失，或遭遇围攻……”
电子眼红光一闪：
“执行‘湮灭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