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界大帝握着玉简,良久未语。
星宫顶部的活星图,却在他沉默时,开始疯狂演化。亿万星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灭,星系碰撞又分离,黑洞诞生又蒸发,整个模拟宇宙如被按下了万亿倍快进,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宇宙从诞生到终结的全过程,演绎了整整九遍。
第九遍终结时,星图定格。
所有星辰同时熄灭,所有光芒同时消散,整幅星图化作一片纯粹的、连黑暗都不存在的“灰白”。
那不是“无”,是比“无”更可怕的、连“无”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否定的“空”。
星界大帝缓缓睁开眼。
那双星图眼眸中,此刻倒映着的,正是那片终结后的灰白。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如星空般浩瀚的明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终结。”
他松开手,玉简悬浮在身前,表面的“鸿”字金光明灭不定。
“紫薇道尊,以燃烧道基为代价,在时间长河中窥见了这个未来。”星界大帝的声音,如穿过万古岁月的回响,在空旷的星宫中回荡,“虚无本源吞噬完所有锚点星球后,宇宙结构会彻底崩塌。不是毁灭,是……回归。”
“回归到鸿蒙未判、混沌未分时,那道被剥离的‘无’之概念,所渴望的‘完美状态’。”
“届时,不仅星辰、生灵、文明会消失,连‘时间’‘空间’‘因果’这些概念本身,都会瓦解。宇宙会变成一团没有过去未来、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存在与否的……混沌汤。”
“而在那锅汤里——”
星界大帝抬手,指向星宫外那片星辉之海,指向那些悬浮的星空碎片,指向碎片中倒映的、星灵族曾经辉煌的文明遗迹。
“星界,星灵族,我,你们,我们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曾哭过笑过恨过爱过的所有记忆,曾为之战斗、为之牺牲、为之守护的一切……”
“都将如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看向林不凡,眼中星图缓缓旋转,不再有百万年岁月沉淀的淡漠,而是某种斩断一切犹豫的清明:
“所以,你问我,守护星界百万年,是为了什么。”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不是为了延续血脉——血脉终会断绝。”
“不是为了守护净土——净土终会染尘。”
“甚至不是为了证明存在——存在本身,在宇宙尺度下,本就如尘埃。”
星界大帝顿了顿,声音如星辰凿刻,字字清晰:
“我守护星界,是因为‘我想守护’。”
“因为这片星空,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长大的地方,是我亲眼看着,从一片荒芜的星云,一点点改造成如今模样的……家。”
“因为星灵族的孩子们,曾在这里嬉戏玩闹,曾在这里学习修炼,曾在这里仰望星空,问我:‘先祖,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因为我的道侣,葬在这片星空下。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替我……多看几眼星星。’”
“因为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属于‘我’的、活过的证明。”
星界大帝的目光,扫过焚天炎皇,扫过紫电神尊,扫过灵韵仙子,最后,定格在林不凡身上:
“你们来此,不是要说服我‘宇宙存亡很重要’——宇宙存亡当然重要,但对一个活了百万年、见证了十七次宇宙级灾劫的老家伙来说,它没那么重要。”
“你们要说服我的,是另一件事——”
“是让我相信,你们要守护的,和我守护的,是同一类东西。”
“是让我相信,你们不是为‘大义’而战,是为‘不想失去’而战。”
“是让我相信,如果此刻坐视不理,将来虚无吞噬星界时,我会后悔——不是后悔没拯救宇宙,是后悔没守住那些……我真正在乎的、活过的证据。”
星界大帝走到林不凡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可此刻星界大帝给人的感觉,不再如星空般遥远,而是如一位终于放下心结的、疲惫却坚定的老人。
“现在,我信了。”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看到了紫薇道尊燃烧道基时,眼中倒映的银河。看到了焚天炎皇交出混沌火种时,那句‘别让这团火白烧’。看到了紫电神尊饮下那口紫雷酿时,痛快淋漓的大笑。看到了灵韵仙子告别生命之树时,那句‘等我回来’。”
“更看到了你——”
星界大帝的指尖,轻轻点在林不凡眉心。
不是攻击,是感知。
那一瞬,林不凡的道基、元神、记忆、情感,如敞开的书页,任由星界大帝翻阅。他看见了英灵殿的石壁,看见了紫薇星外的裂隙,看见了玄极长老递来储物戒时眼中的期许,看见了星玄子取出血脉晶石时苍白的脸,看见了银河号启航时,港口平台上那数万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看见了那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九条因果线,每一条,都是一道沉甸甸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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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那颗圆满的法则种子深处,那抹永不熄灭的、名为“守护”的火焰。
星界大帝收回手,眼中星图倒映出那抹火焰的景象,许久,缓缓道:
“鸿蒙法则的融合之法,玉简中记载得很清楚。”
“五法归元,需以一人为核心,承受法则碰撞的所有反噬。此人需道心纯粹,需信念坚定,需……有甘为薪柴、点燃鸿蒙之火的觉悟。”
“因为融合过程中,五大法则会激烈冲突,核心者需以自身道基为熔炉,强行调和、压制、引导。稍有不慎,便是五法崩碎、道基尽毁、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即便成功——”
星界大帝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渊:
“核心者也需燃烧毕生修为、全部生机、乃至……存在本身,作为点燃鸿蒙之火的‘第一缕火苗’。”
“这意味着,融合成功后,核心者会……”
“身死道消,存在抹除,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为鸿蒙之火,燃烧的是‘存在’本身。你将自己烧尽了,才能点燃那缕能克制虚无的、属于‘有’的源头之火。”
星界大帝盯着林不凡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审判之锤:
“如此,你还愿担此重任吗?”
星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焚天炎皇、紫电神尊、灵韵仙子,同时看向林不凡。
他们虽早知融合凶险,可听到“存在抹除”“连轮回都不会有”时,心中依旧掀起惊涛骇浪。这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终结——是宇宙中,再无你存在过的任何痕迹,是连“曾有过你这个人”这件事,都会被彻底否定。
林不凡沉默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过剑,曾结过印,曾接过紫薇令,曾抚过英灵殿的石壁,曾接过玄极长老的储物戒,曾握过苏万城的万宝令,曾捧过星玄子的血脉晶石,曾接过焚天炎皇的混沌火种,曾饮过紫电神尊的紫雷酿,曾戴上灵韵仙子的生命玉佩……
这双手,承载了太多。
他抬头,看向星宫外那片星辉之海,看向那些倒映着不同星域的碎片,看向碎片中,那些或璀璨或黯淡的星辰。
仿佛看见了银河,看见了北斗域,看见了紫薇星上那些仰望的眼睛,看见了星辰海中一颗颗熄灭的光。
最后,他看见了紫薇道尊残魂消散前,那如释重负的、将一切托付的笑容。
“师兄……”
林不凡低声自语,而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星界大帝,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最纯粹的、如星辰内核般燃烧的决意。
“晚辈愿担此任。”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凿在星宫冰冷的星空水晶地面上,凿在百万年岁月的沉默中,凿在……这片星空的记忆里。
“晚辈自微末中崛起,得紫薇师兄传承,受银河生灵托付,一路行来,所见太多牺牲,太多离别,太多……不该发生的消亡。”
“晚辈曾立誓,要守护这片星空,要守住那些笑脸,要让牺牲不白费,要让离别有归期。”
“若晚辈一人的存在,能换回宇宙生机,能换回亿万生灵继续存在的权利,能换回这片星空中,那些哭过笑过的痕迹不被抹去——”
林不凡顿了顿,一字一句,如誓言铭刻:
“那晚辈这道,这命,这存在……”
“烧了又何妨?”
星界大帝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双星图眼眸中,第一次倒映出了清晰的、属于“人”的震撼。
他活了百万年,见过无数慷慨赴死的壮士,见过无数为道牺牲的修士,可从未有一人,能将“自我湮灭”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那不是终结,而是……归宿。
许久,星界大帝缓缓点头。
“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星宫中央,那里是整座宫殿的法则枢纽,是星空之力最浓郁之处。
“既然你已决意,我便不再阻拦。”
“但鸿蒙融合,凶险万分。以你如今修为,纵有道心加持,也难以承受五法碰撞的反噬。我需先为你种下‘星空之种’,以星空法则的浩瀚与包容,稳固你的道基,拓宽你的法则承受极限。”
他抬手,对着星宫顶部的活星图,虚虚一抓。
“嗡——”
整幅星图剧烈震颤,图中亿万星辰同时亮起,光芒汇聚,化作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自星图中心垂落,将林不凡笼罩其中。
光柱中,无穷无尽的星空法则感悟,如潮水般涌入林不凡识海。
那不是修炼功法,不是神通秘术,而是星界大帝百万年来,对星空、对宇宙、对“存在”本身的理解与感悟。是星辰为何运转,是星系为何成形,是黑洞为何吞噬,是超新星为何爆发,是生命为何诞生,是文明为何兴衰……
是“舞台”本身,对“戏”的理解。
林不凡闭目,全力吸收、消化。
他的道基在光柱的灌注下,开始急速扩张、加固。原本已圆满的生命时空法则种子,表面浮现出银色的星纹,种子内部,那片微缩的星空幻象,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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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时空的感知更加深邃,对生命的理解更加透彻。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了“星空”的浩瀚与包容——那是能承载一切变化、一切生灭、一切存在的……根基。
一炷香后,光柱散去。
林不凡睁开眼,眼中金、绿、银三色光华流转,最终归于平静。他的气息没有暴涨,反而更加内敛,更加厚重,如星空本身,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毁灭星辰的力量。
“这是我毕生修炼的星空法则感悟,已尽数传于你。”星界大帝的声音略显疲惫,那幅活星图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有此为基,你承受五法融合的反噬时,可多三成把握。”
他顿了顿,看向林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星玄子那孩子……是我星灵族最后的血脉。我将他托付于你,非是因他是我后裔,而是因他……是星灵族的希望。”
“此战无论胜败,无论你我是生是死,都需为他,为星灵族,留下一点火种。”
“所以,莫要轻易言死。即便真要牺牲,也需在牺牲前,为他铺好前路。”
林不凡郑重抱拳:“晚辈,必不负所托。”
星界大帝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透明,内里却封印着一整片微缩的星空。星空中有亿万星辰运转,有星云流淌,有星河流转,俨然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宇宙缩影。
“此乃‘星界核心’。”星界大帝将晶石递给林不凡,“是星灵族传承圣物,自我诞生时便伴我左右。它不仅是法宝,更是星界法则的‘源头’之一。持有它,可沟通宇宙中一切星辰之力,可引动星空法则共鸣,更可在融合时,以其中蕴含的‘星空定力’,稳定五大法则的平衡。”
林不凡双手接过。
晶石入手,沉重如星辰。更神奇的是,晶石内部的星空幻象,竟与林不凡道基中的那片星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两者如磁石相吸,几乎要融为一体。
“多谢前辈。”林不凡躬身行礼。
星界大帝摆摆手,转身望向星宫深处,望向那片他守护了百万年的星空废墟,声音中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
“星界,自有星灵族的长老们守护。他们虽修为不及我,可联手布下星空大阵,固守万年,当无问题。”
“我,便随你们同行。”
“但此战之后,无论胜败,我需返回星界——有些事,需了结。有些人,需告别。有些话,需交代。”
他回头,看向林不凡,眼中星图最后一次明亮:
“所以,小子——”
“别让我这百万年的债,还没还完,就没了还债的机会。”
林不凡迎着那目光,重重点头:
“晚辈,必竭尽全力。”
星界大帝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走吧。”
“去会会那个……想将一切归于虚无的‘错误’。”
五人返回银河号。
主控室内,本源罗盘悬浮在中央。罗盘上,代表五大传承者的光点——金绿、赤红、深紫、翠绿、银白——此刻终于齐聚,围绕着罗盘中心的星图,缓缓旋转,彼此呼应,散发出和谐而强大的法则波动。
而在星图另一端,那颗灰黑色的、代表虚无本源的光点,已移动至北斗域星辰核心的正上方,两者几乎重合。光点周围,灰黑色的阴影如蛛网般蔓延,显然正在疯狂吞噬星辰核心的能量。
“它已经开始吸收锚点能量了。”焚天炎皇面色凝重,“照这速度,最多三个月,星辰核心便会被彻底吞噬。届时虚无本源力量暴涨,我们再想压制,难如登天。”
紫电神尊握紧雷刀,眼中电光暴闪:“那就别让它吸完!直接杀过去,劈了那鬼东西!”
灵韵仙子却摇头:“不可。虚无本源此刻与星辰核心深度绑定,强行攻击,会加速星辰核心的崩溃,甚至可能引发整片北斗域的法则崩塌。届时亿万生灵陪葬,我们与它何异?”
“那怎么办?”紫电神尊瞪眼。
一直沉默的林不凡,忽然开口:
“去鸿蒙星海。”
众人看向他。
林不凡指着本源罗盘,罗盘中心,那片代表北斗域的星图旁,一行细小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那是紫薇道尊残魂留下的最后信息。
“虚无本源虽在吸收星辰核心,可它真正的‘核心’,始终在宇宙起源之地——鸿蒙星海。那里是五大法则的源头,也是虚无本源的诞生之地。只有在鸿蒙星海,以鸿蒙法则攻击它的本源核心,才能从根源上将其补全、净化,而非简单封印或摧毁。”
“而它吸收星辰核心的能量,是为了在鸿蒙星海,完成最后的‘蜕变’——将自己从一道‘阴影’,彻底转化为能与宇宙本源抗衡的‘无之实体’。”
林不凡抬头,看向舷窗外那片无垠的星空:
“我们必须赶在它完成蜕变前,抵达鸿蒙星海,完成五法融合,点燃鸿蒙之火。”
“在它最强大、也最脆弱的那一刻……”
“一击定乾坤。”
焚天炎皇第一个站起身,周身的混沌之火轰然燃起,眼中火焰炽烈如阳:
“那就别磨蹭了!目标鸿蒙星海,出发!老子的混沌之火,憋了几万年,这次定要烧它个痛快!”
紫电神尊咧嘴一笑,雷刀出鞘半寸,刀身电光跳跃:
“算我一个!劈了那鬼东西,回来再喝三百坛紫雷酿!”
灵韵仙子轻轻点头,身后叶片翅膀舒展,洒落点点翠绿光尘:
“我为诸位护法,以生命法则滋养心神,定不教法则融合时,有半点差池。”
星界大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对着舷窗外那片星辉之海,虚虚一按。
“嗡——”
整个星界的星空法则,为之共鸣。无数星辉汇聚成流,在银河号前方,铺就一条璀璨的星空通道。通道尽头,是连星图都无法标注的、宇宙最深处的黑暗。
“此通道,可直抵鸿蒙星海边缘。”星界大帝的声音平静,“但进入鸿蒙星海后,星空法则会失效,一切需靠你们自己。”
林不凡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控台前,双手按在操控界面上。
他看着屏幕中那条璀璨的星空通道,看着通道尽头那片未知的黑暗,看着身旁四位并肩而立的传承者,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如星空般浩瀚、如烈火般炽热、如雷霆般暴烈、如生命般坚韧、如时光般永恒的……
决意。
“银河号,全舰听令——”
“目标,鸿蒙星海。”
“此战——”
“不退,不降,不悔。”
“唯胜,或死。”
引擎轰鸣,能量喷涌。
银河号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没入那条通往宇宙起源之地的星空通道,消失在星辉的尽头。
星宫之中,星界大帝望着舰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许久,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礼。
“星灵族的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星寰,今日将踏出星界,为这片星空,赌上一切。”
“若胜,星灵族血脉不绝,星空永存。”
“若败……”
他顿了顿,缓缓直起身,眼中星图倒映出百万年前,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最终却一个接一个倒在星空下的族人的面容。
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星辉中。
“那便败吧。”
“至少……”
“我们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