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
王安石的雷霆手段,配上锦衣卫的冰冷绣春刀,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将盘根错节数十年的世家势力,连根拔起了大半。
菜市口的人头滚滚落地,抄没的家产堆满了国库。
整个大干的官场,仿佛被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犁了一遍,人人自危,禁若寒蝉。
早朝之上,太和殿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往日里能站满数百人的大殿,此刻稀稀拉拉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生怕自己喘气声音大了,就被当成下一个清洗目标。
赵楷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杨尘今天又没来。
自从把“抄家灭族”的脏活累活全权丢给王安石后,杨尘便又当起了甩手掌柜,整日窝在慈宁宫里,要么是陪着母后钓鱼,要么就是拉着那个叫叶倾城的冰山女侠,研究什么“泥活字”。
偌大的朝堂,竟真的交给了他这个十六岁少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有气无力地喊着,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朝会。
然而,他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一名身披驿卒服饰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脸上满是泥水和惊恐。
他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声音嘶哑。
“八百里加急!南方水患!江州、鄂州、潭州三地决堤!洪水泛滥千里,百姓流离失所,百万生民,危在旦夕!”
轰!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水患!
而且是三州决堤!
在场的所有官员,脸色瞬间煞白。
大干王朝,本就国库空虚,前有北境军饷告急,后有京城粮荒,如今又添了这滔天水患!
这简直是要亡国的征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投向了龙椅之侧。
那个往日里摆放着一张柔软躺椅,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地方。
怎么办?
太上皇不在,这天大的祸事,谁能拿主意?
赵楷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甚至半个身子都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准备拔腿就跑。
可就在这一刻。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杨尘那张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淡漠的脸。
“你是皇帝。”
那平淡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一群废物,连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大干,不养闲人!”
赵楷伸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他缩了回来。
他看着底下那群六神无主的臣子,目光最终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身影上。
王安石。
“王相。”
赵楷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他努力让其听起来沉稳。
“你……上前来。”
王安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立刻出列,走到丹陛之下。
“臣在。”
“南方水患,事关国本。”赵楷强迫自己直视着王安石的眼睛,“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王安石只是略一思索,便沉声答道:“回陛下,水患之急,在于救人与安民。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国库拨发钱粮,运往灾区,开设粥棚,安置灾民,防止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条理清淅,直指要害。
赵楷那颗狂跳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便是治本。”王安石继续说道,“洪水既已泛滥,堵不如疏。需征发民夫,疏通河道,将积水引入大江大河。”
“可……如今灾民流离失所,青壮逃散,如何征发民夫?”赵楷问出了关键。
“以工代赈。”
王安石吐出了四个字。
“凡参与疏通河道、修筑堤坝之灾民,官府按日发放钱粮,如此,既能解决民夫问题,又能让灾民得以自救,一举两得。”
以工代赈!
疏通河道!
赵楷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不就是爹曾经提过的法子吗?
原来……原来治国,真的有迹可循!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圣人之言!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傀儡,而是一个真正的,手握权柄的君王!
“好!就依王相所言!”
赵楷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斗,反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
“其一!命户部即刻调拨白银三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由禁军护送,火速发往江州!”
“其二!任命宰相王安石为钦差大臣,总览南方三州救灾事宜!持朕金牌,如朕亲临!所有地方官员,但有不从者,阳奉阴违者,先斩后奏!”
“其三!昭告天下!朝廷于灾区推行‘以工代赈’之策!所有参与救灾之百姓,皆可从官府领取钱粮!”
一道道清淅果决的命令,从他的口中发出。
大殿之上,所有官员都惊呆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这还是那个除了发怒杀人,就什么都不会的小皇帝吗?
王安石看着赵楷,苍老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与敬佩。
他对着龙椅上的少年,深深一拜。
“陛下圣明!臣,领旨!”
……
太和殿的屋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融化的墨,静静地站在屋脊的阴影里,仿佛与整个宫殿融为一体。
杨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殿内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赵楷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下意识地想来找自己。
看着他猛然顿住脚步,脸上闪过挣扎与决然。
更看着他鼓起勇气,与王安石商议对策,最终拍板定下那一道道条理分明的圣旨。
少年的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自信与光彩,是如此的耀眼。
杨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逆子,总算学会自己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