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卫平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桀骜,“老夫是老了,但还没到提不动剑、走不动路的地步。有我在,路上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沐禾不再多言。次日,两人在沈掌柜安排下踏上归途。有卫平这老江湖打点,一路虽风尘仆仆,却比苏沐禾独自南下时顺畅得多,避开了许多麻烦。
十日后,寿春城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城门口排队等待盘查的队伍比往日更长,气氛肃杀。守门兵士穿着崭新号衣,眼神锐利,盘问得极为仔细。
轮到苏沐禾和卫平所在的商队时,领队陪笑递上文书。一名年轻队率接过,低头翻看,眉头微蹙;他身后的老兵则按着刀柄,目光扫视众人。
忽然,老兵的目光落在苏沐禾身上,先是疑惑,随即猛地睁大,脱口而出:“苏……苏大夫?!”
苏沐禾抬头,认出这是曾在济世堂看过腰伤的守门老卒王老三——他妻子难产时,还是苏沐禾施针用药,保得母子平安。
“王老哥?”苏沐禾适时露出惊讶,拱手道,“多日不见,腰伤可好些了?”
王老三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腰也不自觉挺直了些:“哎哟,真是苏大夫!托您的福,用了您开的药酒,好多了!您这是……出远门回来了?”他看了一眼苏沐禾身旁扮作老仆、低眉顺目的卫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多问。
那年轻队率也抬起头:“王老三,你认得这位?”
“认得认得!”王老三连忙道,“李队率,这位是咱们寿春城里清安书药斋的苏大夫!医术高明,心肠也好,不少兄弟的家眷都找他看过病!苏大夫可是正经坐堂大夫。”他特意强调道。
清安书药斋“苏大夫”的名头,在寿春底层军民中确有几分声望。李队率脸色缓和了些,又看了看文书:“苏大夫这是……”
“去北边进了些药材,顺便拜访了几位医道同好。”苏沐禾从容道,从怀中取出书药斋印鉴与自家路引,“这是鄙馆印信与在下路引,请李队率查验。”
李队率仔细验看,印鉴清晰,路引齐全,与商队文书也能对上。加上王老三作保,他不再怀疑,挥手放行:“原来是苏大夫,久仰。最近城里不太平,大夫多加小心。”
“多谢李队率,多谢王老哥。”苏沐禾拱手道谢,与卫平随着商队入城。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苏沐禾心中毫无轻松。城中景象比他离开时更加萧条,行人稀少,店铺冷清,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焦灼与不安。关于王侯谷的种种恐怖传言,如同无形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寿春人心头。
二人未直接回书药斋,而是先至附近一家相熟的茶楼雅间。苏沐禾让茶博士去请周大夫,只说“北边药材商到了,请掌柜验货”。
约莫一刻钟后,周大夫匆匆赶来,见到苏沐禾先是一喜,看到卫平又是一惊。苏沐禾简略介绍后,周大夫忙将二人从茶楼后门引出,几经绕路,确认无人跟踪,才从后巷小门回到书药斋后院密室。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周大夫关好门,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喜色很快被浓重忧虑取代,“这位是卫老?失敬。东家,卫老,大事不好了!”
“周伯,慢慢说,公子他们……”苏沐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大夫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他们……失踪了!就在您走后没多久,王侯谷出大事那天!”
他急急道出经过:淮南王下葬当日,王侯谷突发异象,强光地动,随后张汤封锁山谷。有目击者称,见到三个外乡人在异象发生前进入山谷深处,之后再未出来。张汤派人搜寻月余,几乎将山谷翻遍,只找到一些零碎、不属于那三人的物品,三人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王侯谷已被列为禁区,由张汤心腹与外地调来的精锐日夜把守。
“现在城里都传疯了,”周大夫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恐惧,“说王侯谷里闹鬼,有上古恶灵把那三人‘吞’了!还有人说谷底连着阴曹地府……张汤查不出结果,朝廷又在催,他压力极大,现在看谁都像贼。咱们书药斋也被暗查过几次,幸好明面上与李相公往来不多,我又打点了一番,才没被深究。但最近,总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苏沐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冰凉。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霍去病失踪月余、搜寻无果,仍让他如遭重击。卫平站在一旁,面沉如水,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
苏沐禾强自镇定,追问细节。周大夫摇头:“带路的赵家村猎户赵大虎,出事后举家搬走,不知去向。”
“除了张汤,还有谁在打听?”卫平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有一伙人,行事更隐蔽,查不出来路。”周大夫忧心忡忡。
苏沐禾与卫平对视一眼——那很可能是霍光的人。
“东家,卫老,现在怎么办?王侯谷被张汤围得铁桶一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平声音斩钉截铁,“就算真掉进了幽冥地府,老夫也要下去看看!”他看向苏沐禾,目光锐利:“小苏先生,你以郎中身份,设法接近张汤办案之人,或能接触王侯谷情形的官吏差役。套话,摸清谷中布防、调查进展、重点区域。莫要贸然尝试进谷。”
“明白。”苏沐禾点头。他知道此举风险极大,却是目前获取信息的唯一途径。
“老夫去会会那另一伙‘朋友’。”卫平眼中寒光一闪,“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赵大虎那条线,老夫也会追查。侯爷当年在寿春埋下的其他暗桩,是时候动一动了。”
分工已定。苏沐禾负责从官方渠道探听消息;卫平负责暗中追查。
接下来的几日,苏沐禾以“清安书药斋苏大夫”的身份积极活动。他走访了几位与官府有关联的老主顾和乡绅,言辞恳切地表达对“王侯谷异象”与“失踪外乡人”的“医者仁心”与“好奇”,并暗示此类“天地异变”之地易引发“疫气”或“心神之疾”,或可凭医术为办案官差或受惊百姓提供帮助,为朝廷分忧。
这番说辞在汉代颇有市场,加上他医术口碑不错,很快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张汤的调查确遇麻烦。派进山谷深处搜查的兵丁和术士,回来后有数人病倒,症状怪异,胡言乱语,大夫束手无策。张汤正在寻访“有真本事的方士”或“精通疑难杂症的医者”,试图从“非寻常”角度打开局面。
同时,苏沐禾也从县衙小吏家属口中隐约得知:张汤似乎将调查重点放在了刘安主墓室附近一处新发现的“地穴”或“裂缝”,认为那是“异象”源头,也是失踪者最可能进入之地。但那里“阴气极重”、“时有怪声”,常人难近。
这些信息与苏沐禾的“穿越”推测隐隐吻合。那“地穴裂缝”很可能就是时空异常点。
几日后深夜,卫平带回消息。
“另一伙人,手段狠辣,训练有素,像是蓄养的死士,但非长安霍光直系手法。”卫平神色凝重,“倒有些像……地方豪强或诸侯王私下禁养的力量。他们也在不惜代价打探侯爷下落和谷中情形,甚至试图买通看守外围郡兵,但张汤防得紧,未得手。”
“赵大虎那条线有点眉目。”卫平继续道,“他搬走前,偷偷找过山里一个独居的老猎户,那人据说知道些王侯谷的古早传闻和隐秘兽道。可惜,老猎户在赵大虎搬走后没几天……暴毙了,像是受了极大惊吓。赵大虎恐怕是从他那里听到了或看到了什么,才吓得举家逃离。”
线索指向一个可怕真相:王侯谷隐藏的秘密,足以让人灭口或吓破胆。
“不过,”卫平从怀中取出一卷颜色陈旧的麻布,“老夫从一名淮南王府旧仆处,找到点东西。据说是刘安晚年私下招募方士炼丹探秘时,留下的零散记录副本。”
麻布上字迹潦草,夹杂古怪符号和简图。苏沐禾细看,其中提到“天降陨星,内蕴奇光”、“依古法布阵,可接引星力,窥探往昔未来”、“然阵法凶险,需以精血为引,稍有不慎,神魂俱散,或堕入无尽虚空”等语。所绘简图的大致方位,与张汤重点调查的“地穴裂缝”区域接近。
“陨星……阵法……窥探往昔未来……无尽虚空……”苏沐禾心中剧震。这几乎直指“时空穿越”!刘安得到的“陨星”就是媒介,他试图布阵利用其力量,而此阵显然具有巨大风险和不稳定性。霍去病他们,很可能就是触发了这个不完整或年久失修的古代阵法!
“这东西可信吗?”苏沐禾声音干涩。
“那老仆不敢骗我,东西是他多年前偶然所得。结合侯爷失踪的诡异,只怕……有七八分真。”卫平沉声道,“若侯爷真是触动了这等邪门古阵……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进去的方法。张汤束手无策,另一伙人虎视眈眈,拖得越久,侯爷生还希望越渺茫。”
苏沐禾看着麻布记载,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平叔,”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断,“或许……我们能让张汤‘请’我们进去。”
“哦?”卫平挑眉。
“张汤现在焦头烂额,正需要‘有真本事’的人来对付他无法理解的‘邪祟’。”苏沐禾快速分析,“我可主动‘投石问路’。通过关系,向张汤传递消息:清安书药斋苏大夫,祖上曾传下应对‘古墓阴邪’、‘地脉煞气’致癔症的医方导引之术,或可一试。同时,将这份麻布记载中关于‘阵法’、‘虚空’的部分,以隐晦方式结合医理‘解读’,让张汤认为我可能真的懂些门道。”
他顿了顿:“只要我能见到张汤或他手下得力之人,就有机会提出‘实地勘察’、‘以医药之法调和地气阴煞’的建议。张汤病急乱投医之下,或许会允我靠近那片区域,甚至……进入地穴外围。”
卫平盯着苏沐禾,良久,缓缓道:“小子,你这是与虎谋皮。张汤何许人也?稍有破绽,万劫不复。”
“但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办法。”苏沐禾语气平静,“况且,我对‘能量’、‘异常’的理解,或许比这个时代大多数方士医者更接近本质。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霍去病留下的玄铁令牌,“我有侯爷信物,关键时刻,或可一搏。”
卫平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最终,他重重一拍:“好!就依此计!老夫会动用所有暗桩为你造势,务必让消息以最‘自然’的方式传到张汤耳中,增添你的‘神秘感’与可信度。同时,我会在外围布置人手,随时接应。一旦情况不对,拼了老命也要把你捞出来!”
两双眼睛在昏暗油灯下对视,燃烧着同样的决心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计划既定,行动如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卫平效率极高。不到三日,关于“苏大夫家学渊源、精通调和阴阳、善治邪祟之症”的风声,便通过几条看似互不相干的渠道,悄然传到张汤耳中。
先是一胥吏老母“旧疾复发”,延请苏沐禾诊治,苏沐禾以一套结合导引与药石的方子稳住病情,其间“无意”谈及古墓阴气与心神恍惚的关联,见解独到。
接着,一位与张汤有旧的退隐老吏因“忧心乡梓,偶感时疫”延医,苏沐禾在望闻问切后,引述了麻布残卷上关于“地脉煞气冲撞,可致幻视幻听,乃至神魂离体”的论述,并辅以《黄帝内经》之理阐发,令老吏颔首,事后在与友人谈及张汤难题时,顺口提了“苏大夫似乎对古幽之事别有见识”。
最后,卫平通过隐秘渠道,将一份精心删减、伪装成民间异闻杂录的抄件,混在地方风俗报告中送至张汤案头。抄件隐晦提及“古星陨之阵,接引不当,反噬其身,陷于虚实之间”,并附有一小段“安神定魄、调和地气”的“古方”建议,署名模糊,但细查易与“苏大夫”关联。
第四日,张汤值房来了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青年属吏,指名请苏大夫过府,“为一位身染怪疾的贵客诊治”。
苏沐禾心知考验来了,收拾好药箱——其中隐秘夹带了玄铁令牌与几样自制“小道具”——随那属吏而去。
至城中一处僻静但守卫森严的宅院。厅堂内,张汤未露面,接见他的是那青年属吏与一位面色阴沉、身着方士袍服的中年人。
“苏大夫?”青年属吏声音平稳,“听闻大夫医术通玄,尤擅调理因阴秽之地引发的神魂之症?”
“不敢当通玄,只是祖上略有传承,于医道愿尽绵力。”苏沐禾拱手,不卑不亢。
方士冷哼:“阴秽之地?神魂之症?恐怕不止吧。王侯谷之事,非同小可,非寻常医者所能置喙。你那些说辞,从何而来?”
苏沐禾从容答道:“医者,究天人之际,通阴阳之变。古籍有载,山川地脉,自有气机。若因外力扰动,气机逆乱,则生煞变,近之者心神受扰,体质弱者便生怪疾。在下所言,皆出自《内经》、《难经》及家传笔记,结合近日城中传闻与病家症候,略作推演。至于‘从何而来’,医者望闻问切,信息自然来自病患、古籍与天地观察。”
他回答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医道境界,又归结于正统经典与实际观察。
方士还想刁难,青年属吏抬手制止,盯着苏沐禾:“近日我等麾下,确有数人自谷中返回后,出现狂躁、幻视、虚弱之症,医药无效。大夫既有心得,可能诊治?”
“需望闻问切,因人施治。此外,”苏沐禾顿了顿,目光坦诚,“若病症根源确与山谷特殊地气有关,恐需知晓病者具体在谷中何区域逗留最久、有何异常感受,甚至……最好能亲至地气冲撞最烈之处外围一观,方能更好判断气机性质,斟酌方药。此非好奇,实为医理所需。”
青年属吏与方士交换眼神。方士低声道:“李兄,此人口气不小,但所言似有几分道理。那几个兵丁的症状,确与寻常病症不同。”
李属吏沉吟片刻。张汤正为无法理解谷中异象、手下病倒而焦躁,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值得尝试。眼前郎中举止沉稳,谈吐有据,不像信口开河之辈,且其“声名”是这几日才起,背景似乎干净。
“好。”李属吏终于开口,“先随我去看看病者。至于入谷勘察……非我所能决断,需禀报张公。但你若真有本事缓解病情,或可见到张公一面。”
第一次试探,苏沐禾获得了接触核心病例的机会,并留下了“可能入谷”的引子。
就在苏沐禾小心翼翼接触张汤势力,试图打开突破口的同时,卫平这边也得到了关于长安的最新消息。
消息是通过一条极其隐秘、代价高昂的渠道传回的,确保真实。
然而,消息内容却让卫平眉头紧锁,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霾。
“陛下……未对霍光有任何动作?”密室中,卫平捏着那张细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消息确切?”
负责情报的老暗桩低声道:“确切。我们的人多方印证。弹劾霍光的奏疏,确实有几份送到了御前,陛下也览了,但……留中不发。朝会上对此事无人提及,霍光一如往常理事,未见任何被申饬或调查的迹象。宫中亦无特殊调动。”
“是信息未达天听,被霍光中途截下了?还是……”卫平眼中寒光闪烁,“陛下有意……包庇?”
两者皆有可能,但后果截然不同。
若是霍光权势已大到能封锁直达皇帝的消息,说明其在朝中经营之深,已远超预估,霍去病即便平安归来,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更庞大、更顽固的敌对势力。
若是陛下有意包庇……那问题就更加严重。这意味着在刘彻心中,霍光的“价值”或“可控性”暂时超过了对其“可能威胁”的忌惮,或者,陛下另有更深远的筹谋,暂时不动霍光。
无论哪种,都表明指望朝廷内部力量制衡霍光、为霍去病回归扫清障碍的设想,在当前阶段近乎幻想。
“霍光那边有何动静?”卫平再问。
“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往寿春、淮南方向派遣人手的频率和隐蔽性都在增加。我们发现的‘另一伙人’,其部分行动轨迹与霍光暗桩有重叠之处,但核心力量依旧独立,不似直接隶属。”暗桩回道,“此外,霍光近期与几位掌管京师防务及关隘的将领往来稍密,虽未逾矩,但值得注意。”
卫平沉默良久。长安的无声,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沉默的压力,预示着风暴或许在更远处酝酿,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却让身处寿春的他们,如同在逐渐收紧的网中挣扎,孤立无援。
“继续盯着长安,尤其是宫中和霍光府的动静。加派人手,盯紧寿春城内所有可疑人物,特别是可能与霍光或那‘另一伙人’有关的。赵大虎那条线,深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平下令,声音带着钢铁般的冷硬,“侯爷生死未卜,长安指望不上,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苏先生那边,务必确保其安全,他是目前唯一的明线突破口。”
“诺!”
苏沐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沁出冷汗。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霍去病穿着格格不入的现代衣物,茫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面对钢铁巨兽、闪烁的屏幕、刺耳的噪音和全然陌生的语言规则时,那瞬间的震惊与无措。他们不懂货币,不懂交通规则,不懂如何获取食物和水,甚至不懂得最基本的沟通。
霍去病是千年不遇的将星,但他们的所有智慧和生存技能,都建立在两千年前的文明体系之上。在现代社会的钢筋水泥丛林里,他们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脆弱得不堪一击。
“必须更快……”苏沐禾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们可能因误解而冲突受伤,可能因缺乏身份证明而被当局扣留,甚至可能……死于最微不足道的“现代”意外。
护林员老周,在这片林子里已经巡了快二十年。哪片坡爱长什么蘑菇,哪条溪什么季节鱼多,哪棵老树上有几个松鼠窝,他心里都门儿清。最近这些日子,他心里头总有些嘀咕。
首先是后山那片向阳的缓坡。往年这时候,那片野莓熟得正好,红艳艳挂满枝头,总能引来不少鸟雀,地上也常被吃剩的莓子汁液染得星星点点。可今年,那片野莓稀疏了不少,像是被人精心采摘过——不是鸟儿啄食那种凌乱,更像是只挑熟透饱满的摘,留下的断口也整齐。附近泥土上,有过几个极浅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脚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鞋印的纹路……老周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怪,不像常见的胶鞋底,也不像皮鞋。
然后是溪涧边。他记得很清楚,上游那个回水湾,水比较深,往年总能看见几尾不小的鲫鱼或草鱼悠然游过。可最近几次路过,鱼影稀疏了许多。水边湿润的泥地上,有过几处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蹲踞过,旁边还有些被仔细掩埋的鱼骨和内脏——埋得很浅,但确实用心盖上了土和树叶,若不是他眼尖,外加一条野狗曾经在那里刨过几下,根本不会注意。更怪的是,离那不远的一处泥滩上,留着几个形状特殊的凹陷,还有被磨得异常光滑的小石片,那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还有动物。西山梁子那边,有一窝野兔,老周每年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今年开春还见过兔崽子跟着母兔跑。可最近半个月,那窝兔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他仔细查看过兔子窝附近,没有发现猛兽的毛发、足迹或粪便。倒是在几十步外一处灌木丛下,找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绳套——用某种揉搓过的、极具韧性的细藤皮编成,结构简单却有效,是套住猎物颈部的活扣。这种绳套……老周皱眉,他年轻时跟老一辈猎户学过两手,这种编法和下套的方式,带着点古早的味道,现在很少有人用了,而且用料也不是常见的铁丝或尼龙绳。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天黄昏。他巡到靠近王侯谷古墓保护区边缘的那片密林时,似乎瞥见远处一块高耸的岩顶,有个模糊的身影静坐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看星星。等他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当时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昏暗,他以为是眼花了。可事后回想,那块岩顶位置隐蔽,常人很难攀爬上去,而且……那人影的轮廓,似乎穿着深色的、宽松的衣服,绝不是现在常见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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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眉头皱成了疙瘩。他坐在管理处的小院里,跟同事老钱念叨:“……邪了门了,老钱,你说这林子里是不是进来人了?”
老钱正抱着保温杯喝茶,闻言不以为意:“偷伐木头的?这年月,山里那点木头,值当冒这个险?再说了,咱们巡得也不算松。”
“不像偷木头的。”老周摇头,“一点砍伐痕迹都没有。倒像是……像是在山里住下了。”
“住下?”老钱乐了,“这荒山野岭的,没电没信号,住这儿图啥?修仙啊?”
“我也说不清。”老周吐了口烟圈,“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些痕迹……太干净,太小心了。如果是逃犯或者流浪汉,不至于这么讲究,还知道埋鱼骨头、收拾采摘痕迹。可如果是……搞野外生存的驴友,也没见有装备遗留,更没听说有登记进山的团队。”
“会不会是动物?”老钱提出另一种可能,“有些动物也挺聪明,猿猴也会摘果子,獾啊什么的也会挖东西吃。”
“猿猴可不会编那种绳套,也不会把鱼骨头埋起来。”老周苦笑,“而且那脚印……虽然浅,但大体能看出是两只脚走路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钱放下杯子:“你说的那个岩顶上的人影……会不会跟古墓那边有关?前阵子孙教授他们不是来了又走,说有什么新发现要研究吗?会不会是考古队又派了人,在搞什么秘密调查?”
老周心里一动。这倒是一种可能。王侯谷古墓虽然主要区域被保护起来,但周围山林绵延,说不定真有什么未被发现的陪葬坑或者遗迹。考古队派人进行前期秘密勘察,避免惊动盗墓贼,也是有的。那些人往往受过专业训练,擅长野外潜伏和痕迹掩盖。
“可要是考古队的,为啥不跟管理处打个招呼?咱们也能行个方便,提供点帮助啊。”老周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也许任务保密级别高?”老钱猜测,“或者,是别的什么研究单位的人?搞地质的?生态环境调查的?”
老周想不通,但老钱的猜测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他决定,明天巡山时,再多留意一下那些异常痕迹出现区域的周边,特别是更隐蔽的岩缝、山洞。如果真是“上面”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人,他最好也别贸然打扰,但至少得心里有个底,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接应。
“行吧,我明天再仔细转转。”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老钱,这事儿咱俩知道就行,先别往外说。万一真是‘特殊任务’,别给人家添乱。”
“晓得晓得。”老钱点头。
然而,老周心底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消散。那种绳套的编法,那些过于“古朴”的痕迹处理方式,还有岩顶上那个惊鸿一瞥的、仿佛与周遭山林隐隐融为一体的身影……都和他认知中的现代科考人员有些微妙的差别。
山林深处,石洞内。
霍去病听完暗五的回报——关于护林员今天异常仔细地检查了后山坡和溪涧边,并在他们布设绳套的附近徘徊良久——神色平静。
“无妨。”他道,“此人警惕,但尚未确定。我们近日活动再收缩,采摘渔猎往更深处去。那些绳套,暂时收起。”
“是。”暗五应道,随即又有些担忧,“公子,若他继续深查……”
“他查他的,我们藏我们的。”霍去病望向洞外渐沉的夜色,“只要不直接照面,他便只能猜测。”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的时空珏,感受着那似乎比昨日又清晰了一丝的、与星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