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苏沐禾那日带着碧波苑得来的铁证,与霍去病于山神庙分别后,便星夜兼程,一路向南。
他选择的中间联络点,并非汉代原有的路径,而是依据自己穿越前模糊的历史地理知识,结合霍去病提供的可靠旧部信息,综合判断出的一个地点:位于后世鄱阳湖水域边缘的一处隐蔽渔村。
那里水道纵横,芦苇丛生,易于藏匿,且有一位早年受霍去病恩惠、因伤退役的老斥候隐居,经营着一个小小渡口,兼做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消息”生意。
苏沐禾此刻并非之前文士打扮,而是换上了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泥,背着一个破旧药箱,扮作行走乡间的游方郎中。
一路行来,他谨慎地运用着自己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避开可能发生冲突或盘查严密的区域。
遇到关卡,便亮出“医师”身份,展示几样草药银针,再塞上几枚精心准备的“孝敬钱”,大多能顺利通过。夜间宿营,则尽量寻找废弃庙宇或好心农家,绝不露宿荒野,以免遭遇不必要的危险。
饶是如此,这几日的路程也走得惊心动魄。有一次差点被一伙疑似淮南王暗探的人盯上,他们借口进山采药,在密林里绕了大半天才甩掉。还有一次渡河时遭遇水匪,幸而他随身携带的改良版“麻沸散”和淬了麻药的银针派上用场,放倒了两个贼人,趁乱驾着小船逃离。
第四日黄昏,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那片烟波浩渺的水域。按照霍去病留下的暗语和地形描述,他们很快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渡口。几间歪斜的茅屋,一条老旧渡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独臂老汉。
“老人家,叨扰了。请问可有‘三七’、‘重楼’?”苏沐禾上前,说出接头暗语。三七止血,重楼解毒,都是军中常用药材。
老汉头也不抬:“三七性温,重楼性寒,小哥要治什么症候?”
“治陈年旧伤,祛深入骨髓之毒。”苏沐禾对答。
老汉手中梭子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右眼浑浊的脸。他仔细打量了苏沐禾片刻,尤其在看到他背着的药箱和手指上因常年持针握刀留下的薄茧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进屋说话。”
茅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苏沐禾验过老汉:姓冯,人称冯老鬼,出示的半枚残缺虎符与霍去病给他的另一半能严丝合缝对上,确认身份无误,这才放下心来,将寿春惊变、碧波苑所得证据之事简明扼要告知,并交出藏有证据的油布包裹。
冯老鬼听得独眼寒光闪烁,尤其是听到“霍光”、“谋逆”等词时,握着的竹杯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冠军侯……他还活着!老天有眼!”老汉声音嘶哑,带着难言的激动,“路博德将军那边,老夫自有门路。这东西,拼了老命也会送到!”他沉吟一下,“不过,如今南疆也不太平,路将军正全力清剿勾结淮南王的残余势力,且朝廷近来对边将多有猜忌,东西送去,如何用、何时用,还需冠军侯亲自定夺或留有明确指令。苏先生,冠军侯现在何处?下一步有何打算?”
“侯爷留在寿春有其他要事,您只需要按安排送信即可。”
次日得其安排稳妥送出后,苏沐禾并未立刻折返寿春。他深知霍去病所谋之事干系太大,绝非一隅一地所能解决,必须上达天听,且需有足够分量之人主持大局。冯老鬼虽可靠,但能量有限,且远在南疆的路博德鞭长莫及,更受朝廷猜忌,未必能及时有效动作。
苏沐禾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自去长安,面见太子和卫皇后。唯有他们,才能真正动用霍去病留下的后手,才有可能力挽狂澜。
他向冯老鬼坦诚了部分计划,索要了霍去病早年留下、以备不测的几件隐秘信物和联络方式。
冯老鬼震惊于他的胆识,但见他分析透彻,且手握冠军侯真正核心的信物,一件只有霍去病与卫氏核心人物才知的旧物,终被说服,动用了自己压箱底的关系——一条秘密且迅捷的北上通道。
苏沐禾再次变换身份,扮作往长安贩运药材的商队管事,混在一支与冯老鬼有旧、信誉可靠的商队中。
他们走的是避开主要关隘的隐秘商道,虽路途崎岖,但胜在安全。
沿途,苏沐禾几次化解了可能的危机,更赢得了商队首领的敬佩和信任。
半月后,商队抵达长安城外。此时的帝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巫蛊之祸的阴云笼罩全城,流言蜚语满天飞,街市萧索,人人自危。太子宫和椒房殿更是被无数或明或暗的眼睛死死盯住。
苏沐禾没有贸然行动。他先凭借霍去病留下的密语和信物,联系上了隐藏在长安市井中、一名表面经营绸缎庄、实则是冠军侯旧部暗桩的中年商人,人称“沈掌柜”。沈掌柜验明正身,听闻霍去病尚在人间且正在谋划反击霍光,激动得几乎落泪。
“苏先生,如今宫中形势危如累卵。江充那奸贼气焰嚣张,陛下又……唉!太子与皇后娘娘处境极其艰难,宫中眼线被剪除大半,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沈掌柜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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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尽快见到太子或皇后。”苏沐禾斩钉截铁,“侯爷有全盘计划,但需宫中配合,尤其是……需要娘娘和太子早做决断,必要时……壮士断腕。”
沈掌柜深知事关重大,沉吟良久,道:“硬闯或正常通传绝无可能。唯有一个机会——三日后,是宫中一位年老且信得过的太医例行去椒房殿为皇后请平安脉的日子。这位太医曾受过卫大将军恩惠,与冠军侯也有旧,或可一试。只是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就等这个机会。”苏沐禾毫不犹豫,“请沈掌柜设法安排,我需要顶替那位太医的药童或随行医官身份,哪怕只有片刻单独面对皇后的机会。”
沈掌柜见其决绝,咬牙应下:“沈某这就去安排!先生先在此处歇息,切勿外出。”
不消半日,沈掌柜兴奋的来见苏沐禾,:“苏先生,有一个人,必须立刻见您。”
“谁?”
“卫老,卫平。”沈掌柜眼中闪过崇敬,“他老人家听说您从寿春回来,已经等了两天了。他说,没有他,您见不到娘娘和太子,即便见到,有些话也说不透。”
苏沐禾心中一凛。卫平!
他当然记得这位老人。当年霍去病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表面由霍去病自己谋划,实则具体的执行、人员的调配、障眼法的布置、乃至最后那具以假乱真的“遗体”的塑造和后续所有痕迹的抹除,全都是这位看似平凡无奇、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人一手操办。
苏沐禾自己,当年只是以医者身份参与了其中制毒和解毒的部分,对全盘计划虽知晓,但许多核心细节和隐藏力量,仍掌握在卫平手中。
他们是曾经共谋大事的“同谋者”。
“快带我去!”苏沐禾立刻道。
依旧是那处不起眼的酿酒作坊后院。当苏沐禾推门而入时,卫平正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子,用一把小银刀细细修削着一根木簪。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苍老。
“平叔。”苏沐禾轻声唤道,他记得霍去病是这么称呼他的。
卫平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粗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此刻正深深地凝视着苏沐禾。
“小苏先生,你回来了。”卫平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路上辛苦。侯爷……可还安好?”
一句“小苏先生”,瞬间将苏沐禾拉回了数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那时他还是个刚穿越不久、试图凭借医术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青年,机缘巧合卷入了霍去病的假死计划。卫平便是这么称呼他,带着长辈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苏沐禾快步上前,将霍去病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封以药水写就、只有他们几人才知显影方法的密信,沉声道:“平叔,侯爷在寿春取得了扳倒霍光的铁证,已安排送出。但他自己……可能出事了。”
他简要将寿春局势、碧波苑所得、淮南王案发、以及霍去病在王侯谷调查“异宝”时疑似失踪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侯爷最后与我的约定是,若他出事,我必须来长安,面见娘娘和太子,启动‘惊蛰’计划。”
“惊蛰”计划,便是霍去为所有人准备的应急方案——若长安有变,卫氏及太子面临绝境,则不惜一切代价,助太子撤离长安,保全血脉,以图将来。
卫平拿起信物,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当年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他的眼神复杂,有痛惜,有决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侯爷所虑深远。”卫平缓缓道,“‘没想到这长安真的变天到如此地步……”他看了一眼苏沐禾带来的密信,没有说下去。
“如今宫禁如何?娘娘和太子处境怎样?”苏沐禾急切问道。
“很不好。”卫平言简意赅,“江充、苏文之辈,已将椒房殿和东宫围成了铁桶。明面上的眼线被拔除大半,我们的人只能潜伏更深。陛下……对巫蛊之事深信不疑,至少表面如此。太子数次求见申辩,皆被驳回。皇后娘娘也被变相软禁。”他顿了顿,“不过,侯爷和大将军当年留下的几条‘暗渠’,江充还没本事全部挖出来。三日后,宫中会有一批陈年旧档需要移至南苑库房晾晒防蛀,负责此事的老宦官,是我们的人。这是眼下最可能将你悄无声息送进去的机会。”
苏沐禾眼睛一亮:“需要我怎么做?”
“你需要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卫平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一个因幼时患病导致嗓音受损、面容有轻微残疾、沉默寡言、在档案库房做了十几年杂役的低等宦官。这是他的身份文书、腰牌、以及所有习惯细节的记录。你只有两天时间熟悉这一切,并学会一些基本的档案整理规矩。至于面容……”他看了看苏沐禾,“老夫亲自为你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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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禾毫不犹豫:“好!”
接下来的两天,苏沐禾足不出户,在卫平的亲自督导下,迅速将自己“变成”了那个名叫“小顺子”的宦官。他熟记了“小顺子”的出身、经历、人际关系、甚至走路时因旧伤导致的轻微跛态、以及因“嗓疾”而只能发出的嘶哑气声。
卫平的易容术亦堪称鬼斧神工,用特制的胶泥、颜料和毛发,将苏沐禾的面部轮廓和肤色改变得与记录中的“小顺子”有八九分相似,再辅以特定的姿态和眼神,若非极其熟悉之人,绝难看出破绽。
苏沐禾暗暗思忖,这老爷子真是十足十的手艺人,什么都能做。
第三天凌晨,天色未明。苏沐禾换上灰扑扑的低等宦官服饰,怀揣着霍去病的玉佩和密信,在卫平深沉的目光注视下,跟着那位真正的“老档案宦官”,低着头,缩着肩,混入了一队搬运档案箱笼的队伍,从角门悄然进入了已然苏醒、却气氛肃杀的未央宫。
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江充等人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椒房殿和东宫的核心区域,对于这些搬运陈年旧物的低等杂役并未过多关注。苏沐禾谨记卫平的叮嘱,始终低着头,动作略显笨拙却合乎规矩,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存在感极低的杂役。
档案被搬运至南苑一处偏僻的库房。趁着“晾晒”和“整理”的间隙,苏沐禾在“老宦官”的掩护下,悄然脱离了队伍,凭借卫平提供的极其简略却关键的宫内地形图和暗号指引,如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在宫殿楼阁的阴影和回廊间快速穿行。
他的目标明确——先见卫皇后。太子宫如今被盯得太死,直接接近风险太高。而椒房殿虽也被监视,但卫子夫毕竟还是皇后,宫内仍有其经营多年的基本盘,且卫平告知,椒房殿内有一条极少人知的密道,可通往一处靠近宫墙的废弃小院,那是当年卫青为了方便姐姐偶尔散心而暗中修建的,连汉武帝都未必知晓。
苏沐禾按照指引,来到御花园深处一座假山石后,触动机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他深吸一口气,矮身钻入。密道内潮湿阴暗,空气混浊,但路径清晰。他摸索着前行约一炷香时间,推开另一端的暗门,竟已身处椒房殿寝殿后方的一间堆放旧物的耳房内!
耳房外隐约传来宫女走动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交谈声。苏沐禾屏息静听,确认暂时无人靠近,这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卫皇后独自一人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背影挺直,却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孤寂。
苏沐禾看准时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出耳房,迅速来到卫皇后身后数步远,在皇后从镜中瞥见人影、即将惊呼的瞬间,他抬起脸,迅速做了几个手势——那是卫氏代表绝对紧急和可信的暗号。
卫子夫即将出口的低呼硬生生止住,凤目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庞。
她认出了那手势!
苏沐禾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霍去病的玄铁令牌和那封密信双手奉上,同时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娘娘,是冠军侯让臣来的。侯爷在寿春取得了霍光谋逆的铁证,但他自己可能因追查古墓异宝而失踪。侯爷有命,若长安有变,请娘娘与太子殿下即刻按‘惊蛰’计划撤离!迟恐不及!”
卫子夫握着那枚冰凉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她快速展开密信,就着昏黄的灯光,用苏沐禾递上的特殊药水滴在信纸上,熟悉的字迹和惊心动魄的内容逐渐显现。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从最初的震惊、痛惜,到后来的凝重、决绝,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将密信凑近灯焰,看着火舌将其吞噬,化为灰烬。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苏沐禾,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沐禾?”
“是,娘娘。”苏沐禾垂首。
“好。”卫子夫深吸一口气,“去病信中所言,本宫明白了。‘惊蛰’计划,本宫知道。太子那边,本宫会安排。但本宫……不能走。”
苏沐禾心中一紧:“娘娘!侯爷的意思……”
“本宫知道去病的意思。”卫子夫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但本宫是皇后,是卫子夫。巫蛊之事,已然至此,本宫若随据儿一同消失,那便是坐实了畏罪潜逃,不仅据儿将永世背负罪名,卫氏满门,乃至去病在外的一切努力,都可能化为泡影。”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既然他们想要一个‘罪人’,那本宫就给他们一个。只有本宫‘认罪伏法’,坐实这‘诅咒陛下’的滔天大罪,才能将所有的污水都引到本宫一人身上,才能最大程度地撇清据儿,才能让陛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今日之事时,生出那么一丝疑虑或悔意。这也是本宫,能为据儿,为卫家,为去病,做的最后一件事。”
苏沐禾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卫子夫的打算——她要牺牲自己,用最惨烈、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终结巫蛊案对太子的直接威胁,并以自己的死,为太子撤离创造最佳时机和理由,甚至可能在汉武帝心中埋下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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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可!侯爷他绝不会同意……”
“所以,你不必告诉去病。”卫子夫看着他,目光深处竟有一丝近乎温柔的决绝,“苏沐禾,本宫记得你。当年去病假死,你出力甚多。如今,本宫再托你一事。”她取出一枚凤形金印和一块绢布,绢布上以朱砂画着简略的路线图,“这是本宫的信物和宫中最后几条可用的暗线。你立刻去太子宫,将此玉佩、金印和路线图交给据儿。告诉他,母亲以他为荣,让他像个真正的储君一样,活下去,按他表兄的安排去做!其他的,本宫自有打算。”
苏沐禾看着眼前这位从容赴死的皇后,想起当年在冠军侯府与霍去病、卫平密谋时的紧张与豪情,想起这位皇后这些年在宫中看似隐忍、实则从未放弃的守护,心中悲怆与敬意汹涌难言。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无法替霍去病做这个主。
“臣……遵旨!”他重重叩首,双手接过金印和绢布,将霍去病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去吧。小心。”卫子夫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铜镜,开始仔细地整理自己的发髻和妆容,仿佛要去赴一场最重要的盛宴。
苏沐禾最后看了一眼皇后挺直而孤独的背影,咬紧牙关,迅速退入耳房,重新潜入密道。
靠着卫子夫的金印和路线图,苏沐禾有惊无险地穿越了东宫外围的封锁,见到了已被焦虑和恐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太子刘据。
当刘据看到霍去病的玉佩、听到母亲的安排和卫子夫那番决绝的话语时,这位素来仁厚的储君,终于崩溃了。他抱着玉佩,失声痛哭,几欲昏厥。
苏沐禾心中不忍,但时间紧迫,他只能狠下心肠,厉声道:“殿下!皇后娘娘舍生取义,为的是保全您,保全大汉国本!您现在每一刻的犹豫,都是在浪费娘娘用性命换来的机会!冠军侯在外舍生忘死,等的就是今日!请殿下振作,为了娘娘,为了侯爷,也为了这天下!”
或许是母亲的决绝激励了他,或许是表兄的榜样唤起了他血脉中的坚韧,刘据最终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和冰冷。他迅速召集了仅存的、绝对忠诚的几名东宫属官和侍卫,按照卫子夫提供的路线图和霍去病“惊蛰”计划中的接应安排,当夜便分批悄然离开了已成囚笼的东宫和长安城。
送走太子,苏沐禾并未立刻离开。他与卫平汇合,将宫中发生的一切告知。卫平听后,久久沉默,最终对着椒房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娘娘……走好。”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萧索与敬意。
两日后,椒房殿惊变,皇后卫子夫“巫蛊”事发自刎的消息震动朝野。同日,太子刘据“畏罪潜逃”。
苏沐禾站在长安城外一处隐秘的山岗上,遥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
卫平站在他身侧,缓缓道:“小苏先生,长安事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苏沐禾收回目光,看向南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回寿春,阿朔在等我。”
卫平听完苏沐禾要返回寿并没有立刻表态。他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圈椅里,手里把玩着那枚刚从苏沐禾手中接过的、代表霍去病核心权力的玄铁令牌。昏黄的油灯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愈发深邃,那双眼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他才缓缓将令牌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小苏先生,”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卫平站起身,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些,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中依稀可见的未央宫轮廓,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坚毅。
“当年侯爷假死脱身,是我们一手操办。”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苏沐禾:“那时你也在,你知道那有多难,多险。但我们都做到了。因为侯爷值得,因为他是冠军侯,是大汉的骠骑将军,是卫家的希望。”
“如今,侯爷可能陷在了王寿春。那地方,现在被张汤那酷吏围得铁桶一般,里面还有连侯爷都可能失手的‘异宝’和未知凶险。”卫平的语气加重,“你只身回去,老奴不放心。”
“平叔,我知道很难。但我……”
“所以,”卫平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老夫跟你一起去。”
苏沐禾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平。
卫平却不再看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不快,却异常利落。“太子已然离京,老奴在长安已了无牵挂,只想再亲眼见见我们侯爷。””
他将几卷重要的绢册、几件不起眼却用途特殊的工具,至于那枚玄铁令牌小心地递给苏沐禾。
然后走到墙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柄造型古朴、没有鞘的短剑。剑身乌黑,没有任何光泽,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他拿起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剑身,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把‘无光’,跟了老夫三十年,饮过血,也救过命。”卫平淡淡道,“本以为再也不用它了,没想到……侯爷,看来咱们主仆的缘分,还没尽。”
他擦拭完毕,将短剑插入腰间一个特制的皮鞘,转身面对苏沐禾。
苏沐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激动。有卫平这个经验丰富、手握资源的“老江湖”同行,成功的希望无疑大增。
“平叔,这太危险了,您年事已高……”
“哼,”卫平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桀骜,“老夫是老了,但还没到提不动剑、走不动路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