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粘稠得如同沥青般的黑暗。
方镜感觉自己像是被封进了一口深埋地下的水泥棺材里,四周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光线。他试图大口呼吸,想要从这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中挣脱出来,但随后,一种更为深层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智。
他吸不进气。
无论他的意识如何疯狂地向肺部下达指令,胸廓依然纹丝不动,就像是一块生锈板结的铁板。没有气流穿过鼻腔的触感,没有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震动,甚至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一段不属于他的、冰冷而破碎的记忆,连同一种剧烈的撕裂感,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荒凉的民国年代。军阀混战,饿殍遍野,人命比草芥还要贱。一个叫陈三的货郎,背着一口祖传的暗红色大木箱,行走在阴森的古道上。那个木箱很沉,沉得像是背负著一座坟墓,但陈三不敢放下,因为放下就是死。
画面一转。陈三死了。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死因是背后的箱子“吃”了他。
“啊!!”
方镜猛地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叫声,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犹如拉风箱般的“赫赫”声,干枯、沙哑,完全不像活人能发出的声音。
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败、发霉的木屋。屋顶的瓦片破了大半,漏下的不仅仅是夜色,还有一股股阴冷的穿堂风。墙角堆著发黑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灰尘以及淡淡尸臭的味道。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方镜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可怕。
那种沉重感不仅仅来自于僵硬的四肢,更主要的是来自于背部。
在他的背后,似乎长著什么东西。那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椎上,冰冷、坚硬,并且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身体里渗透著一股阴寒的气息。
他艰难地扭过脖子,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借着从屋顶漏下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
那是一口箱子。
一口巨大的、老旧的、暗红色的木制货箱。
箱子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的污垢和暗黑色的血沁,四个角包着生锈的铜皮,铜皮上刻着某种扭曲的、不似人类文字的符号。箱子并不是背在他身上的,而是长在他身上的。
几根粗大的、类似血管一样的黑色触须,从箱子的底部伸出来,刺穿了他背部的衣服,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与他的脊椎骨纠缠在一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方镜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抬起手,想要去抓背后的东西,却看到了自己那双手。
那是一双灰白、干枯、布满尸斑的手。指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指尖冰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这不是我的手,我还在上高中,我还在准备高考,这是哪里?我是谁?”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淹没了方镜。他记得自己明明在教室里午睡,为什么一睁眼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穿越?借尸还魂?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一股异样的触感从他贴身的一处口袋里传来。
那种感觉非常阴冷,像是有一块冰贴在胸口。
方镜颤抖着手,从那个破旧的粗布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暗褐色的、触感滑腻得像是人皮肤一样的纸。
人皮纸。
在他触碰到这张纸的瞬间,纸面上并没有墨迹,却缓缓渗出了猩红的血迹,那些血迹扭曲、蠕动,最终形成了一行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我叫方镜,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方镜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这张纸扔出去。这诡异的开场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血字继续浮现:
“不用怀疑,你就是方镜,也是陈三。这是民国二十四年,一个灵异刚刚开始复苏,世界即将坠入地狱的年代。”
“未来的我失败了,死在了厉鬼复苏的浪潮中。在临死前,我剥下了这张人皮,利用最后一只鬼的能力,将这部分记忆和意识送回了过去,试图在一切开始之前,改写结局。”
“但这并不是恩赐,而是一场诅咒。”
“我现在是一具尸体。真正的陈三已经被背后的货箱吸干了生命,我的意识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人皮纸暂时压制了货箱的本能。但这种压制是有时限的。”
“背后的东西叫鬼货箱。它是一只鬼,一只渴望收集和交易的厉鬼。它需要货物,需要祭品。如果你不能满足它,它就会彻底吃掉你的意识,让你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
方镜死死盯着手中的人皮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他仅存的侥幸心理。
民国、灵异复苏、鬼货箱、尸体
这些辞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了一个绝望的现实。他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只有一个想吃掉他的伴生厉鬼,和一张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人皮纸。
“所以我现在是个死人?”方镜在心中喃喃自语。
人皮纸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字迹再次变化:
“我是死人,也是活人。这具身体已死,但意识尚存。这是我在这个乱世生存的唯一资本——因为死人,是不会被厉鬼杀死的,只有鬼才能对付鬼。”
“现在,站起来。货箱饿了,它想要进食。”
“如果你不想成为它的第一顿晚餐,就去满足它。”
“嗡——”
就在人皮纸字迹浮现的同时,背后的货箱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那些连接的触须瞬间注入方镜的脊椎。剧痛?不,没有痛觉,只有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方镜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动了。
“咔、咔。”
膝关节僵硬地弯曲、伸直。
方镜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背后的货箱强行提了起来。
沉重。
那口货箱起码有两百斤重,压得这具干枯的尸体微微佝偻。但奇怪的是,虽然觉得重,这具尸体却并没有崩溃,仿佛货箱在压榨它的同时,也赋予了它某种诡异的支撑力。
方镜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木屋的门口。
“停下!你要带我去哪?”方镜在心中大喊,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的意识就像是坐在无人驾驶汽车上的乘客,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向盘自己转动。
货箱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它有着自己的目的。
它闻到了味道。
在这间破屋子外面,在这个死寂的村庄里,弥漫着一股让它垂涎欲滴的气息。那是厉鬼的气息,也是上好的货物的气息。
木门被僵硬地推开。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外,是一片笼罩在浓雾中的村庄。
没有灯火,没有狗叫,甚至没有虫鸣。
借着惨白的月光,方镜看到不远处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那些尸体姿势扭曲,仿佛生前遭遇了极大的恐怖。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尸体都没有脸。
原本应该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大坑,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啃掉了一样。
“啃脸鬼”
人皮纸上浮现出了这三个字,鲜红如血。
“这个村庄已经被一只源头厉鬼屠杀殆尽。它还在村子里游荡,寻找著幸存者。”
“这是一个必死的禁区。”
“但对于货箱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进货’场所。”
方镜的心脏仿佛骤停了。
开什么玩笑?刚醒过来就要面对屠村的厉鬼?
“跑啊!快跑!”方镜想要转身逃离。
但背后的货箱却发出了一声兴奋的震颤。它控制着方镜的身体,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迈著僵硬、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村庄深处走去。
它是鬼。鬼是不会怕鬼的。
它只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