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刮在方镜僵硬的脸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背着那口沉重得如同棺材般的暗红货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孤独地行走在黄岗村的土路上。
这里是地狱。
路边的住屋大门敞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张开的死人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那种味道并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和甜腻气息的混合体,直冲脑门。
方镜的视线无法转动,只能直视前方。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具尸体。老人、妇女、孩子无一例外,他们的脸都不见了。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那是牙齿啃咬的痕迹。
“这就是灵异复苏吗。”
方镜的意识在颤抖。虽然他拥有未来记忆,知道这个世界会变得很恐怖,但通过文字了解和亲眼目睹,完全是两个概念。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和心理上的压迫感,让他这个还没出校园的高中生几欲崩溃。
“这个世界疯了。”
“我也疯了,我竟然正主动走向那个怪物。”
背后的货箱似乎对这些普通的尸体不感兴趣。它像是一个挑剔的食客,对路边的残羹冷炙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驱使著方镜向村子的中心走去。
那里有一座土地庙。
在这个时代,土地庙往往是一个村子的精神中心,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随着距离土地庙越来越近,周围的雾气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灰白色的雾气,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黑色。视线变得模糊,周围的空间仿佛在扭曲、拉伸。方镜甚至看到路边的树木像是活物一样在蠕动,树皮上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那是厉鬼的鬼域雏形。
“这里已经被那个啃脸鬼彻底污染了。”人皮纸在怀中发烫,上面的字迹变得急促,“货箱在挑衅。它要在这里开启它的领域。”
终于,方镜停下了。
他站在了土地庙前的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村民们祭祀的地方,现在却堆满了尸体。而在尸体堆的中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方镜,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穿着破烂的中山装,脖子歪折,手里似乎拿着半张没吃完的人脸。
是它!啃脸鬼!
方镜的头皮瞬间炸开。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但他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背后的货箱动了。
“咚。”
方镜感觉身体一轻,那个一直长在他背上的货箱,竟然自行脱落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但那种连接感并没有消失。几根黑色的触须依然连接着方镜的脊椎和箱子内部,就像是脐带一样。
货箱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如同惊雷。
远处的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方镜呼吸停滞。尽管那东西没有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著自己。
然而,货箱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它控制着方镜,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方镜僵硬地盘腿坐了下来,坐在了货箱旁边。就像是一个摆摊的小贩,在等待顾客上门。
紧接着,货箱的盖子微微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苍白的、布满尸斑的手从箱子里伸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样东西,递到了方镜面前。
方镜下意识地接住了。
那是一个人偶。
或者说,是一个被缩小、风干了的尸体。
这个人偶只有巴掌大小,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质感,五官虽然扭曲,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它的身上穿着一件迷你的、带血的旧长衫。
方镜的手在颤抖。
因为在那一瞬间,一段属于陈三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
那是陈三的父亲。
老陈也是个货郎,背了这口箱子一辈子。在他临死前的那个晚上,他把自己关进了箱子里,对陈三说:“这箱子是活的,它要吃人。爹把自己喂给它,能保你三年平安。”
第二天,箱子里就多出了这个玩偶。
而现在,货箱把它拿了出来。
“它要把我爹当作商品?”陈三残留的情感在方镜体内爆发出一股悲凉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货箱没有感情。在它的逻辑里,这是它收藏品中怨气最重、最美味的一件,也是最好的诱饵。
方镜的手不受控制地将那个“父亲人偶”摆在了面前的空地上。
就在人偶落地的瞬间。
“呼——”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土地庙前那两盏早已破败熄灭的灯笼,突然无火自燃。
火光不是红色的,而是惨绿色的。
绿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将这片空地照得如同阴间。
紧接着,周围的环境变了。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尸体,在绿光的照耀下,竟然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并不是复活,而是变成了一种虚幻的影子,僵硬地站在路边,如同赶集的村民。
只是这些“村民”,都没有脸。
“鬼市开了。”
人皮纸上的字迹变得鲜红欲滴,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
“货箱的杀人规律之一:强制交易。”
“它展开了自己的灵异空间,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在这个集市里,只有交易,没有杀戮——除非交易失败。”
“它摆出了筹码,正在等待买家。”
“而那个买家”
方镜僵硬地抬起头。
那个站在尸体堆中间的啃脸鬼,动了。
它被那个人偶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极致的亲人怨念所吸引。那是它最喜欢的食物,比那些普通村民的脸要美味一万倍。
它迈著僵硬、扭曲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方镜——或者说向着那个摊位走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腐蚀的黑脚印。它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不断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牙齿碰撞声,仿佛在预演着咀嚼的快感。
方镜坐在货箱旁,就像是一个等待死亡降临的囚徒。
他看着那个恐怖的厉鬼越来越近,看着那张大嘴里的尖牙越来越清晰,闻著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越来越浓。
“我要死了吗?”
“刚穿越过来,就要变成这个怪物的口粮?”
“不货箱既然摆摊,肯定有它的规则。”
方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偶,又看了看身边的货箱。
货箱微微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它在等待。
它像是一只张开了大嘴的鳄鱼,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啃脸鬼走到了摊位前。
它没有眼睛,但它准确地停在了人偶面前。那张竖着的大嘴微微抽动,口水滴落在人偶上。
它伸出了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抓向了人偶。
交易,即将开始。
这一刻,方镜终于明白了货箱的真正意图。
它不是要卖掉人偶。
它是在钓鱼。
它是要用这个充满怨念的人偶,把这只源头厉鬼买下来!
“疯子,这是一口疯了的箱子。”
方镜在心中绝望地呻吟。
惨绿色的灯光下,一人、一鬼、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