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风,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人的脸上。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
方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黄岗村逃出来后,他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背着那口沉重得足以压死活人的货箱,在漆黑的旷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他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货箱延伸进脊椎的那几根触须在强行提拉着骨骼运动。每一次迈步,膝关节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
终于,在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边,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具尸体已经到了极限。
“噗通。”
方镜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背后的货箱惯性前冲,压得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那种冰冷、沉重的压迫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被活埋的错觉。
“咳咳咳”
他张大嘴巴,发出干呕的声音。虽然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肺部也不再工作,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恶心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呕吐。
太可怕了。
刚才在黄岗村经历的一切,哪怕有着未来的记忆作为缓冲,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高中生来说,依然是击碎三观的噩梦。
吃人的箱子、剥皮的厉鬼、还有那个仅仅是看了一眼就让人感到魂飞魄散的提灯老人
“我真的回不去了吗?”
方镜颤抖著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
触感冰冷、滑腻,带着一种死猪皮般的粗糙感。那道竖着的裂口在他的抚摸下微微蠕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这就是现在的他。
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不仅回不去,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方镜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夜空。这里是民国二十四年,没有手机,没有网路,没有警察,只有无尽的战乱和刚刚开始复苏的厉鬼。
在这个世界里,他孤独得像是一粒尘埃。
然而,给他悲伤的时间并不多。
一阵剧烈的抽搐突然从脸部传来,紧接着是背后货箱的躁动。那种刚刚达成的微妙平衡,此刻就像是走钢丝的人突然遇到了一阵狂风,开始剧烈摇晃。
“嘶——痛!”
方镜捂住脸,痛苦地蜷缩起来。鬼脸面具背面的菌丝正在收紧,似乎想要钻进他的脑壳里。
他急忙从怀里掏出那张暗褐色的人皮纸。
借着微弱的月光,纸面上浮现出的字迹鲜红得刺眼,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恶意:
“我叫方镜,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别废话了!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死机了吗?!”方镜在心中绝望地咆哮。
字迹扭曲变化,仿佛一张嘲弄的笑脸:
“死机是创建在力量对等的基础上的。现在的平衡,是因为鬼脸吃撑了,暂时无法反抗货箱的压制。”
“但这只是暂时的。”
“鬼脸正在疯狂消化那份来自未来的绝望记忆。它的消化能力远超我的想象。每消化一分,它的复苏程度就加深一分。”
“原本预计的三天,可能只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受到外界刺激,这个时间会更短。”
“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背着定时炸弹的囚徒。
看着这些字,方镜的心凉了半截。
他费尽心机,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结果只是换来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倒计时?
“那我该怎么办?等死吗?”方镜咬著牙问道。
人皮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宿主的利用价值,随后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要想活下去,必须加固天平的另一端。”
“鬼脸在变强,货箱也必须变强。只有货箱的压制力足够大,才能继续按住复苏的鬼脸。”
“你需要喂养货箱。”
“货箱的本质是交易与关押。它通过吞噬厉鬼来强化自身。刚才它吞噬了啃脸鬼的躯干,但这远远不够。”
“你需要更多的鬼。”
方镜看着“更多的鬼”这几个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让我去抓鬼?我现在走路都费劲,遇到一只稍微厉害点的鬼我就死定了!”他很有自知之明。虽然驾驭了两只鬼,但他根本不懂怎么运用灵异力量,完全是个菜鸟。
人皮纸继续浮现字迹:
“不需要去抓厉害的鬼。这个时代,灵异刚刚复苏,荒野上游荡著许多刚刚形成的、恐怖程度很低的残缺拼图。”
“它们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只要方法得当,它们就是最好的饲料。”
“而且,货箱里有现成的诱饵。”
“把意识探入箱底。在啃脸鬼躯体消融的地方,残留着一种黑色的油脂。”
“那是尸油。高浓度的、蕴含灵异力量的尸油。”
方镜愣了一下。尸油?
他强忍着内心的抗拒和恐惧,闭上眼睛,尝试着控制那几根连接脊椎的触须,将意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背后的货箱。
那是一个漆黑、冰冷、充满了腐臭气息的空间。
在箱子的底部角落里,确实有一滩粘稠的、黑乎乎的液体。那液体在黑暗中微微蠕动,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却又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气息。
“取出来。用它做一盏灯。”
人皮纸给出了具体的步骤:
“尸油燃烧的气味,对于那些没有智慧的厉鬼来说,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它们会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这就是‘钓鱼’。”
“用尸油把鬼引过来,然后利用货箱的被动反击机制,将它们关押。”
“每关押一只鬼,货箱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你的命就能续长一点。”
方镜睁开眼睛,看着手中渐渐隐去字迹的人皮纸,浑身发冷。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陷阱。
人皮纸在诱导他去玩命。在荒野上点尸油灯引鬼,这简直就是在坟头上蹦迪。谁知道引来的是小鬼还是阎王?
但不做,就是死。
那种脸皮收紧、脑髓仿佛被针扎的剧痛时刻提醒着他,倒计时正在滴答作响。
“呼——”
方镜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才会露出的凶光。
“好。既然这个世界不让人活,那我就当个鬼。”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僵硬的身体,开始在河床边寻找合适的地点。
这附近似乎发生过小规模的遭遇战,不远处的草丛里散落着几具已经白骨化的尸骸,还有一些破烂的军装碎片。
这就是民国的常态,死人比活人多。
方镜捡起一个破损的半个钢盔,那是士兵留下的遗物,正好可以用来当做盛油的容器。他又从一具尸骸上扯下一块还算干燥的布条,那是死人的衣服,沾染了阴气,是做灯芯的绝佳材料。
准备工作做得很粗糙,但每一步都让方镜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作为一个现代文明社会长大的学生,他现在却在像个邪教徒一样,摆弄著死人的遗物,准备进行一场招魂的仪式。
“只要能活下去”
方镜咬破舌尖,控制着货箱的缝隙,“吐”出了一团黑色的粘液。
粘液落入钢盔,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一股黑烟。
那股味道太冲了。
仅仅是闻了一口,方镜就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在旋转,耳边隐约传来了无数人的哭嚎声。
这是真正的尸油,是源头厉鬼被压缩后的精华。
方镜颤抖着手,将布条浸入尸油中,然后放在了河滩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躲到了距离石头五米远的一棵枯树后面,手里紧紧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对鬼屁用没有,但这能给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来吧。”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能救我的命,我都敢杀。”
方镜划燃了一根从尸体口袋里摸出来的火柴。
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凑近了那根浸满尸油的布条。
“噗。”
幽绿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起来。
盛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