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烛火只有豆粒大小,但在漆黑的荒野中,它却显得格外刺眼。
随着尸油的燃烧,一股无法形容的诡异味道开始向四周扩散。那味道不像之前啃脸鬼身上的恶臭,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诱惑力的甜腻腥气,就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突然被加温烹饪了一样。
风,突然停了。
原本还在河滩上呜呜作响的夜风,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力量冻结。周围变得死一般寂静,连草丛里的虫鸣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镜躲在枯树后,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盏简陋的尸油灯,背后的货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不敢眨眼。
一分钟。
两分钟。
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会不会引来大家伙?如果是像黄岗村那种级别的,我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信那张该死的人皮纸。这简直就是在拿命赌博!
就在方镜胡思乱想的时候。
“沙沙”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突兀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来自河床的下游,很轻,很有节奏,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沙石地上拖行。
来了!
方镜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本能地屏住。
借着惨绿色的火光,他看到了。
在河滩的边缘,浓重的黑暗中,爬出了一个影子。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
它的腰部以下完全消失了,切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撕咬断的,拖着一截灰白色的肠子在地上摩擦。它的双手枯瘦如柴,指甲极长,深深地扣进泥土里,以此来拖动身体前行。
它没有头发,头皮上布满了脓包。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那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塞满了河底的淤泥。
“爬行鬼?!”
方镜在心中惊呼。虽然他在没见过这只鬼,但看这模样就知道绝对不是善茬。
这是一只被尸油味吸引来的孤魂野鬼。
那爬行鬼虽然没有眼珠,但它的头颅却精准地转向了尸油灯的方向。那塌陷的鼻孔疯狂抽动着,脸上露出了贪婪扭曲的神色。
“吼——”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原本缓慢的爬行速度突然加快。
它的双手像是一对锋利的耙子,在地上疯狂刨动,带起一片飞沙走石,向着那盏尸油灯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方镜握著石头的手在剧烈颤抖。
“它要吃那个灯,如果不阻止它,等它吃完了灯,下一个就是我!”
人皮纸没说鬼吃了灯会怎么样,但方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尝到了灵异力量甜头的鬼,绝对不会放过旁边这个散发著活人气息的“点心”。
“必须动手,必须让货箱吃掉它!”
可是,怎么做?
货箱是被动的。除非鬼主动攻击方镜,或者两者发生肢体接触,否则货箱根本不会开盖。
这就意味着,方镜必须主动去接触那只鬼。
去接触那个拖着肠子、满身尸毒的怪物!
“拼了!”
眼看爬行鬼距离尸油灯只有不到两米,那张腐烂的大嘴已经张开,准备吞噬火苗。
绝境逼出了方镜骨子里的狠劲。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活下去!
“啊!!”
方镜发出一声给自己壮胆的怒吼,从枯树后面猛地冲了出来。
他没有用手去抓,也没有用脚去踢。他选择了一个最笨拙、但也最直接的方式——
他背过身,把后背那个沉重的货箱当成了盾牌和武器,像是一辆失控的卡车,狠狠地向着地上的爬行鬼撞了过去!
“碰瓷式袭击!”
爬行鬼显然没有料到旁边还藏着个活人,更没料到这个活人竟然敢主动撞过来。
它还没来得及吞下火苗,就感觉头顶一黑。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百多斤重的货箱,加上方镜冲刺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爬行鬼的脊背上。
“咔嚓!”
爬行鬼的脊椎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但这并没有杀死它,反而激怒了它。
“嘶!!”
爬行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它的上半身猛地扭转过来,那双锋利的鬼爪带着漆黑的尸气,狠狠地抓向了方镜的大腿!
“噗嗤!”
利爪入肉。
方镜感觉大腿像是被几把烧红的匕首捅了进去,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昏死过去。
“啊!!痛死我了!!”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但这惨烈的代价,终于触发了货箱的杀人规律。
受到了灵异袭击。
检测到货物接触。
交易开始!
“嗡!!!”
一直沉寂的货箱,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并不是为了保护宿主,而是为了进食。
箱盖并没有完全打开,仅仅是弹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下一秒,几只干枯、惨白、布满尸斑的手臂,从那个缝隙里快如闪电般伸了出来。
那是之前在黄岗村吞噬的那些鬼奴的手臂,现在成了货箱的工具。
这几只鬼手一把揪住了爬行鬼那拖在地上的肠子,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它的脖子。
没有花里胡哨的对抗,只有绝对的压制。
“嘎吱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那爬行鬼疯狂挣扎,双手在地上抓出两道深沟,但在货箱的力量面前,它就像是一个被大人抓住的婴儿。
它的身体被强行拉扯、折叠,向着箱子的缝隙里拖去。
“不不想进去”
爬行鬼的嘴里竟然发出了模糊不清的求饶声,但这更激发了货箱的凶性。
“滋滋滋——”
黑色的尸水从箱子里涌出,淋在爬行鬼身上,腐蚀着它的灵异力量。
短短三秒钟。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爬行鬼那半截身体被硬生生地塞进了箱子里。
“砰。”
箱盖重重地合上。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那盏尸油灯还在幽幽地燃烧,火苗似乎因为刚才的阴气而窜高了几分。
方镜躺在河滩上,大腿血肉模糊,黑色的鬼气正在伤口处蔓延,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坏死。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惨了。
这哪里是驭鬼者?这简直就是自杀式袭击。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随着爬行鬼被吞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货箱传来了一股冰冷而满足的反馈。
那种一直压迫在他脊椎上的沉重感轻了一丝,原本脸上那种随时要钻进脑子里的刺痛感也减弱了许多。
体内的平衡,再次稳住了。
方镜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人皮纸。
上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成功捕获游魂一只。货箱压制力提升。鬼脸复苏延迟。”
“预计存活时间:七天。”
“警告:伤口感染了尸毒,如果不处理,这条腿会废掉。你需要立刻寻找具备缝合或治疗能力的灵异之地。”
“建议前往大东市,寻找代号鬼裁缝的踪迹。”
看着“七天”这两个字,方镜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用一条腿,换了七天的命。
这就是这该死的世界的汇率。
他挣扎着爬起来,吹灭了尸油灯,将剩下的半盔尸油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然后撕下衣服,死死勒住大腿的伤口。
“大东市”
方镜看向远处漆黑的地平线。
他拖着那条废腿,背着那口吃人的箱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夜色中。
少年的眼神中,最后一丝天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活下去可以撕咬一切的疯狂。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
虽然代价惨重,但他终于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地狱里通过“吃人”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