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市中心,那种时间错乱的割裂感反而越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已经没有了普通人,哪怕是错乱时间线里的普通人。所有的建筑都大门紧闭,窗户被木板钉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纸钱随风乱滚。
而在那片黑暗的真空地带边缘,也就是王家古宅所在的那条老街口,此刻却零零散散地站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站得很分散,每个人占据一个角落,互相之间保持着绝对的警惕距离。
他们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长衫,有的干脆就是乞丐打扮。但无一例外,这些人身上都散发著一种阴冷、腐朽的气息。
民国的驭鬼者。
也就是扎纸老头口中那些来搏名额的亡命之徒。
“哒、哒、哒。”
方镜背着巨大的泥棺材,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很沉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会留在一个深深的泥脚印。
唰。
十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审视、贪婪、忌惮、不屑各种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
在这个圈子里,形象往往代表着实力。方镜这副泥棺背尸人的造型,无疑极具视觉冲击力。
“又来一个送死的。”
一个坐在路边石狮子上的光头大汉咧嘴笑了。
这大汉光着膀子,一身横肉,肚子大得像个孕妇。他的肚皮上纹著一张鬼脸,那鬼脸的眼睛还是睁著的,正在滴溜溜乱转。
“小子,背着这么大个棺材,是给自己准备的?”
大汉声音如洪钟,震得周围的窗户纸都在抖动。
这是试探。
新来的想要站住脚,就得露两手。否则在这个狼群里,瞬间就会被撕碎。
方镜停下脚步,微微抬头,那双浑浊的死鱼眼冷冷地扫了大汉一眼。
“给死人准备的。”
方镜的声音沙哑平淡:“你的肚子太大了,这棺材装不下。得切碎了才行。”
“嘿!”
光头大汉眼中凶光一闪。
他在大东市这一带也是个狠角色,代号鬼腹,专门靠肚子里那只鬼吃人。
“好大的口气!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货色!”
大汉猛地从石狮子上跳下来,像是一辆肉战车一样冲向方镜。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挺起那个巨大的肚子,朝着方镜撞了过来。
肚皮上的鬼脸猛地张开大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周围的几个驭鬼者都在冷眼旁观,甚至有人露出了看戏的表情。他们乐得有人去试试这个新人的底细。
面对冲过来的肉山,方镜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
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将背后的泥棺材,对准了冲过来的大汉。
“咚。”
方镜的肩膀轻轻一抖,泥棺材落地生根。
那一瞬间,原本覆盖在棺材表面的黑色老坟土,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源自罗千坟场的、纯粹的埋葬,顺着地面瞬间扩散。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光头大汉冲到距离方镜三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他的脚陷进去了。
坚硬的青石板路面,此刻竟然变成了沼泽般的烂泥地。无数只由黑泥构成的鬼手,从地下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大汉的脚踝,并且顺着他的大腿疯狂向上攀爬。
“什么鬼东西?!”
大汉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异力量正在被这些泥土压制。肚皮上的那张鬼脸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发不出声音。
“坟土?!”
人群中,一个一直闭着眼睛的瞎眼道士突然睁开了眼,惊呼出声:“这是那个掘墓人的土?”
听到掘墓人三个字,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罗千的名号,在民国灵异圈那是响当当的凶名。
“既然知道,那还不滚?”
方镜冷冷地看着那个已经被泥土埋到腰部的大汉。
大汉此刻已经吓破了胆。他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那些泥土正在把他往地狱里拖。
“爷!爷我错了!放我出来!”
大汉拼命拍打着地面求饶。
方镜没有理会他,只是重新背起泥棺材,向着人群最前面的位置走去。
随着棺材离地,那些泥手瞬间松开,重新化作普通的尘土。
大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看着方镜的背影,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有深深的恐惧。
其他人也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强者为尊。
方镜用一招甚至都没动手,就确立了自己在这里的地位。
他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站在了那个瞎眼道士的旁边。
道士对他微微稽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资格。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座被黑暗笼罩的古宅大门上。
那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大宅院,高墙大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著一块匾额,写着“王宅”二字。
但那两个字在扭曲,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仿佛被某种力量不断抹去又重写。
“什么时候开门?”方镜问了一句。
“快了。”
瞎眼道士低声说道:“每天子时,钟声一响,大门就会打开一条缝。那是王家放出名额的时候。死人最多的时候。”
话音刚落。
一股寒意突然笼罩了整条街道。
不是风,是某种波动。
古宅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撞击声。
“当——!!!”
钟声响了。
这声音并不大,但却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开。
随着钟声响起,方镜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世界变了。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光头大汉,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不不要”
大汉发出绝望的惨叫。
他的身体在迅速变小。从一个中年壮汉,变成了一个青年,然后是少年,最后变成了一个婴儿。
“啪叽。”
婴儿掉在地上,被那个大肚子压成了肉泥。
不仅仅是他。
在场的十几个人里,有三个实力稍弱的,在这一声钟响中直接暴毙。有的变成了枯骨,有的变成了婴儿,有的直接消失不见了。
这是时间清洗。
摆钟在筛选。只有扛得住时间侵蚀的人,才有资格进入王家的大门。
方镜感觉自己背后的泥棺材在剧烈震动。
表面的坟土在疯狂脱落,又迅速再生。罗千的灵异在和摆钟的时间之力对抗。
体内的尸油棉也在发烫,孟小董缝合的皮肉在这股力量下紧绷到了极致。
他扛住了。
虽然有些吃力,但他没有变老,也没有变小。
“吱呀——”
就在钟声余音未散之际。
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王家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幽暗的烛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进。”
一个苍老、疲惫,却透著无尽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那是王家一代的声音。
活着的传奇。
瞎眼道士第一个动了,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大门。
剩下的幸存者们也不甘落后,纷纷施展手段冲了过去。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驾驭厉鬼从此不复苏;输了,就永远留在这座时间囚笼里。
方镜深吸一口气,扶了扶背后的棺材。
“做生意了。”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踩着地上那个光头大汉化作的肉泥,一步跨入了那扇开启的鬼门。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所有的声音消失。
欢迎来到时间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