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身后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缓缓合拢,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彻底隔绝了。
没有了钟声,没有了风声,甚至连大东市那种特有的陈旧气息都消失了。
方镜站在门内,感觉自己像是被封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瓶子里。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庭院。
青砖铺地,白墙黑瓦。庭院中央种著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有一口水井,井边甚至还放著一个打水的木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就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后花园。
但这种正常,在周围那十几名顶尖民国驭鬼者的眼里,却比地狱还要恐怖。
因为这里太新了。
明明是经历过战火和岁月洗礼的民国古宅,但这庭院里的每一块砖都棱角分明,每一片叶子都翠绿欲滴,甚至连那个木桶上的铁箍都在闪闪发光。
这里没有灰尘。
“不对劲。”
那个一直跟在方镜身边的瞎眼道士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那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中的拂尘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旁边那个侥幸活下来的乞丐驭鬼者问了一句。
“我的鬼不动了。”
瞎眼道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它在我的身体里沉睡了。不,不是沉睡,是被定格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方镜下意识地想要沟通背后的泥棺材。
沉重。
前所未有的沉重。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原本那种时刻在他体内流动的阴冷气息,此刻变得迟缓无比,像是凝固的胶水。
“我叫方镜,我走进了一张照片。”
怀里的人皮纸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依然顽强地给出了提示: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或者是被无限循环在了某一个完美的瞬间。任何外来的、带有流动性的东西,在这里都会被规则强行同化。”
“我们是闯入画里的墨点。如果不尽快找到出口,我们也会变成这就画的一部分,永远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直到地老天荒。”
“走!去正厅!”
有人反应过来了。
既然大门关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过庭院,去那座正对着大门的宏伟大厅。那里亮着灯,也是王家一代声音传出的地方。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率先冲了出去。他的速度极快,脚下生风,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缩地成寸的灵异。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明明在狂奔,双腿倒腾得飞快,周围的景物也在后退。
但他和正厅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无论他跑多快,那座大厅永远矗立在距离他五十米远的地方。
“鬼打墙?”
那个长衫中年人额头冒汗,他不信邪,再次加速。
十分钟过去了。
他还在原地踏步。
不仅如此,方镜敏锐地发现,那个人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机械。他脸上的焦急表情凝固了,双腿摆动的频率也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他正在被同化。
“别跑了!”
瞎眼道士大喝一声:“那是时间回廊!你在里面跑一辈子也就是在跑那一秒钟!”
但那个中年人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变成了一种玻璃珠般的质感。他还在跑,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驭鬼者了,他成了这个庭院里的一处动态景观。
“该死”
剩下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规则杀人,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看那边!”
突然,有人指著老槐树下喊道。
只见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水井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仆人,看起来很年轻,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清扫树下的落叶。
“沙、沙、沙。”
扫地声很有节奏。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当他把落叶扫成一堆,那一堆落叶就会突然瞬移回原来的位置,重新铺满地面。
然后那个仆人就再次重复扫地的动作。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这是一个被困住的时间奴隶。”
方镜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仆人。
这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厉鬼的阴气。他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在这个时间闭环里重复著毫无意义的工作。
“我去问问路。”
那个之前挑衅过方镜的光头大汉壮著胆子走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回廊区域,来到了老槐树下。
“喂,哥们。”
大汉伸手想要去拍那个仆人的肩膀:“这地方怎么走”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那个仆人肩膀的一瞬间。
“嗡——”
那个一直低头扫地的仆人,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只有一层平滑的皮肤,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
“今日扫地。”
“明日扫地。”
“后日扫地。”
那是日历。是他无数次重复这一天的记录。
“你打扰了我的工作。”
一个仿佛由无数个重叠声音组成的嘶吼,从那张无脸面孔中爆发出来。
下一秒。
那个仆人手中的扫帚猛地挥出。
这看似普通的一扫,在接触到光头大汉身体的瞬间,却爆发出了一种恐怖的时间加速。
“啊啊啊啊——”
光头大汉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他并没有被扫飞。
他的身体站在原地,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衰老。
皮肉干瘪、头发掉光、骨骼萎缩、化作尘埃。
短短两秒钟。
一个顶尖的民国驭鬼者,就这样被这一扫帚,扫去了百年的光阴。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堆衣服和一滩黄色的尸水。
而那个仆人,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过身,继续对着满地的落叶,重复著那机械的动作。
“沙、沙、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这还怎么玩?
跑不掉,碰不得。这就是个死局。
“都别动。”
方镜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
“咚。”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他背后的泥棺材,因为刚才的静止而显得有些沉寂,但此刻随着方镜的主动激活,表面的老坟土开始簌簌掉落。
“这里是静止的,是因为没有变化。”
方镜看着前方那看似平坦、实则全是时间陷阱的青砖地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没有路,那就铺一条路。”
他反手抓起一把从棺材上掉落的黑土。
那是罗千的坟土。
坟土代表着埋葬,代表着终结。它是世间最“顽固”的物质,连厉鬼都能埋,何况是时间?
“去!”
方镜猛地挥手,将手中的坟土洒向前方。
“滋滋滋——”
黑色的坟土落在青砖上,并没有散开,而是像强酸一样,腐蚀出了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原本那些完美、静止的青砖,在接触到坟土的瞬间,迅速老化、发黑、崩裂。
时间的闭环被打破了。
那种看不见的“回廊”屏障,被坟土硬生生地烧穿了一条通道。
“跟上!”
方镜没有任何犹豫,踩着那些黑色的坟土脚印,大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景色都在疯狂扭曲。那个扫地的仆人似乎感应到了规则的破坏,猛地转过头,想要冲过来。
但方镜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一边走,一边不断地从背后的棺材上抓土,洒向四周。
这是一种极度奢侈的浪费。
每一把土,都是他用来压制货箱的保命符。现在为了开路,他不得不消耗这些珍贵的资源。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条由坟土铺成的黑色小径,在这个静止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霸道。
那是用死亡铺就的生路。
那个扫地的仆人冲到一半,脚下的青砖被坟土腐蚀,他就像是卡带的录像带一样,身体一阵抽搐,然后被弹回了老槐树下,继续机械地扫地。
他过不来。
坟土隔绝了时间的干涉。
剩下的几个驭鬼者见状,哪里还敢迟疑,一个个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挤在方镜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冲。
五十米的距离。
在外界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但在这里,方镜足足洒了十几把土,才终于站在了那座宏伟的大厅门前。
他背后的泥棺材,因为失去了表层的坟土,露出了下面斑驳的黑铁。那种被压制的贪婪气息,再次蠢蠢欲动。
“呼”
方镜长出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吱呀——”
门开了。
这一次,没有时间回廊,也没有机械仆人。
只有一股陈旧到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