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很暗。
只有两根手腕粗的白蜡烛,在供桌上静静燃烧,发出幽绿色的光芒。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方镜看清了大厅里的陈设。
这里不像是个活人住的厅堂,倒像是个灵堂。
正中央摆着两把太师椅。
左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头,右边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
他们太老了。
老得就像是两具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干尸。皮肤干瘪得紧贴在骨头上,满脸的老人斑如同霉菌一样蔓延。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呼吸。
但那种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比外面的时间回廊还要恐怖十倍。
如果说罗千给人的感觉是一座荒凉的坟山,那么这两位,给人的感觉就是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
王家第一代。
那个传说中能重启时间、驾驭了摆钟诅咒的夫妻。
“一共进来七个。”
那个老头并没有睁眼,但他的声音却在大厅里回荡。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就像是钟表里的发条在转动。
“比我想象的要少。”
旁边的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微型表盘。
“都是些废物。”老太太冷冷地说道,“连个庭院都走得这么费劲,怎么帮我们修钟?”
修钟?
方镜心中一动。吴4墈书 无错内容
果然,扎纸老头的情报是对的。王家这次放开名额,是因为那个摆钟出问题了。
站在方镜身后的几个驭鬼者,此刻大气都不敢出。在这两位活化石面前,他们那点灵异力量就像是萤火虫见到了太阳。
但总有不怕死的,或者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
“王老前辈。”
一个满脸阴鸷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鬼蛇,那是他的驾驭厉鬼。“既然我们进来了,那按照规矩,是不是该给我们名额了?”
“只要给了名额,别说修钟,就算是杀人放火,我们也干!”
这是在讨价还价。
在民国灵异圈,实力就是筹码。他觉得自己能闯过庭院,就有资格谈条件。
王家老头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那个男人,而是看向了大厅角落里的一座巨大的落地钟。
那座钟有三米高,通体由黑色的木头制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鬼怪花纹。此时,那钟摆正静止不动,指针也停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十二点十三分。
“你想要名额?”
老头指了指那个男人:“可以。我现在就给你。”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对着那个男人轻轻一拨。
就像是在拨动时间的指针。
“逆转。”
只有两个字。
下一秒。
那个满脸阴鸷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并没有像外面的光头大汉那样变成婴儿。晓税s 唔错内容
相反,他的身体开始倒退。
他向后退了一步,那是他刚才走进来的动作。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那是他迈过门槛的动作。
他的嘴巴张开又闭合,那是他在把刚才说的话“吞”回去。
就像是录像带在倒放。
但是,这种倒放只作用于他一个人。周围的环境、其他人,都是正常的。
“不对”
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时间线上回溯。
直到他退到了大厅门口。
直到他退出了那个时间节点。
“啪。”
一声轻响。
那个男人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一样。他被重启到了他出生之前的时间点,或者被直接抹除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就是王家的力量。
杀你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把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擦掉。
“还有谁想要名额吗?”
老头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谁要喝茶。
没人敢说话。
甚至有人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既然都老实了,那就谈谈正事。”
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开口了:“我们的钟,卡住了。”
“有一个东西或者说一只鬼,钻进了摆钟的内部世界。它卡在了十二点的齿轮上,导致摆钟无法正常重启。”
“我们需要有人进去,把那个东西取出来,或者关押它。”
“谁能做到,谁就能得到一次自身重启的机会。”
老太太那双表盘一样的眼睛扫过众人:“所谓名额,就是利用摆钟的力量,将你们体内复苏的厉鬼,重启到刚驾驭时的状态。甚至是将你们的身体状态,锁定在最巅峰的一刻。”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对于这群深受厉鬼复苏折磨的驭鬼者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拒绝的毒药。
但方镜很清醒。
“我叫方镜,我在听两个老骗子画饼。”
“摆钟内部是一个独立的时间世界。那里可能关押著民国时期最恐怖的一批厉鬼。那个卡住齿轮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鬼。连王家这两个老怪物都不敢进去,让我们进去,就是当炮灰。”
“但我的箱子,对那个东西很感兴趣。”
方镜背后的泥棺材,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那个卡在钟里的东西,似乎也是一块极其重要的拼图。甚至可能和货箱有着某种本源上的联系。
“我去。”
方镜走了出来。
他背着那个已经变得斑驳陆离的泥棺材,站在了大厅中央。
“但我有个条件。”
方镜那双死鱼眼直视著王家老头:“我不信什么名额。我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哦?”老头来了兴趣,“你想要什么?”
“我要借你的钟一用。”
方镜指了指那座巨大的落地钟:“不是给我重启,是给我的箱子。”
“我的箱子吃撑了,消化不良。我需要借用摆钟的时间加速,帮它在十分钟内,走完三年的消化过程。”
这就是方镜的目的。
罗千的坟土只能压制三个月。他不想等三个月。
他想利用摆钟的时间加速,强行催熟货箱。让货箱在短时间内彻底消化掉坟土和里面的厉鬼,完成一次终极进化。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失败,货箱可能会因为加速复苏而直接炸开。
但如果成功,他将拥有一个真正完美的、能够关押源头的神器。
王家老头盯着方镜背后的泥棺材看了很久。
“罗千的土?里面还藏着孟小董的手艺。”
老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我们当年还疯。”
“好。我答应你。”
“只要你能把那个东西带出来,我就帮你给这口棺材加速。”
成交。
方镜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向了那座巨大的落地钟。
钟面上,玻璃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机械齿轮,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方镜,别死了。”
这是他走进漩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
天旋地转。
他跌入了时间的乱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