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如果说孟小董的缝合手术是用刀子在割肉,那么现在,方镜感觉自己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里,连灵魂带肉体都在被一点点碾碎。
“轰隆隆——”
摆钟重启后的轰鸣声,在这个封闭的齿轮世界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时间的流速正在疯狂加快。
外界的一秒钟,在这里可能是一天,甚至是一年。
方镜死死地抱着那个正在暴走的黑铁货箱,整个人蜷缩在齿轮平台的角落里。他身上那件反穿的军大衣早就风化成了灰烬,露出了下面那具灰白色的、满是缝合线的身躯。
“咔嚓咔嚓”
最可怕的不是外界的时间风暴,而是背后的货箱。
随着摆钟的加速,货箱内部的消化系统也被催发到了极致。
它刚刚吞进去的那具红衣女尸,正在箱子里疯狂挣扎。女尸手中的怀表在不断逆转时间,试图逃离;而货箱的空间规则在疯狂挤压,试图消化。
两股源头级别的灵异力量,以方镜的身体为战场,展开了殊死搏斗。
“啊啊啊——!!”
方镜仰起头,发出无声的惨叫。
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老化,皮肤变成树皮一样的褐色,指甲脱落,指骨暴露。
那是摆钟的时间加速在侵蚀他。
但下一秒,一股红色的光芒从货箱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双手又瞬间恢复了原状,甚至变得更加稚嫩,像是婴儿的手。
这是红衣女尸的时间回溯。
变老、变小、腐烂、新生。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方镜仿佛经历了成千上万次的轮回。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开始错乱。他甚至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方镜,还是陈三,或者是这个齿轮世界里的一粒灰尘。
“我叫方镜,我快要疯了。”
怀里的人皮纸此刻变得滚烫无比,它似乎也很痛苦,上面的血字扭曲得像是一条条挣扎的蚯蚓: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奇迹。王家的摆钟加速了时间的流逝,红衣女尸在逆转时间,而货箱的空间在隔绝一切。”
“三股力量撞在了一起。”
“我的身体正在崩溃。罗千的坟土已经彻底耗尽了,它不再是保护层,而是变成了胶水,正在试图把我和箱子粘在一起。”
“我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被时间磨灭成灰,要么主动融入这个怪物,成为它的大脑。”
成为它的大脑?
方镜在那生不如死的折磨中,抓住了这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直以来都是把货箱当成一个工具,一个背在背上的外挂。他以为只要有坟土压制,就能安全使用。
但他错了。
在源头鬼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使用这一说,只有驾驭和被驾驭。
“既然甩不掉,那就融为一体吧!”
方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不再抗拒背后那几根刺入体内的黑色锁链,反而主动放开了身体的防御机制。
“孟小董的尸油棉给我吸!”
他控制着体内的填充物,主动包裹住那些锁链。
“噗嗤!”
黑色的锁链瞬间贯穿了他的脊椎,这一次,它们没有停留在骨头表面,而是深深地扎进了骨髓里,甚至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种冰冷、沉重、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感觉,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
他通过货箱的视角,看到了箱子内部那个漆黑的空间。
那里关押著几十只厉鬼,它们在哀嚎,在颤抖。而在最深处,那具红衣女尸已经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货箱的“贪婪”本能,顺着锁链冲进了方镜的意识。
如果是普通人,瞬间就会变成疯子。
但方镜有人皮纸。
那张诡异的人皮纸,此刻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散发著一种阴冷的灵异波动,像是一道防火墙,帮他过滤掉了那些最疯狂、最混乱的厉鬼意识,只留下了纯粹的“规则”。
“给我停下!!”
方镜在意识里怒吼。
他在利用红衣女尸的“时间回溯”特性,去对抗摆钟的时间加速。
只要这两股力量达到平衡,货箱就能进入一种完美的死机状态。
“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百年。
那个在方镜脑海中轰鸣的齿轮声,突然消失了。
周围那狂暴的时间风暴,也变得温顺起来。
方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皮肤,此刻变成了一种暗哑的青黑色,就像是生了锈的铁,又像是烧过的陶土。
那是罗千的老坟土、货箱的铁锈、以及摆钟的时间之灰,三者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的一层新的“外壳”。
而他背后的货箱,也不再是背在背上的。
那几根粗大的黑色锁链,已经彻底和他的脊椎长在了一起。箱子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是乌龟的壳,或者是骆驼的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咔吧。”
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是时间。
他现在,不仅仅拥有货箱的“空间关押”,还通过吞噬红衣女尸,掌握了一丝“时间停滞”的皮毛。
虽然这丝皮毛在王家一代面前可能不值一提,但在外界,足以让他在厉鬼复苏的边缘反复横跳。
“我叫方镜,我活下来了。”
“我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我是一个活着的灵异容器。”
“货箱死机了。那具红衣女尸在箱子里和摆钟的力量形成了对冲。现在的货箱,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我怎么使用灵异力量,都不用担心复苏。”
“这是完美的死机。”
方镜从地上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齿轮平台。
摆钟的加速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致命的衰老感了。因为他的身体状态被红衣女尸的力量锁定在了这一刻。
“该出去了。”
方镜抬头看向头顶那个巨大的表盘。
十二点的位置已经空了。
但他不需要爬上去。
他只需要
方镜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开。”
背后的货箱并没有打开盖子,但前方的虚空却突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那是鬼域。
而且是融合了时间特性的鬼域。
方镜迈步,走进了那道缝隙之中。
他的身影在齿轮世界里消失,只留下一地风化的布条,和那些还在不知疲倦转动的巨大齿轮。
王家古宅,正厅。
那两根白蜡烛依然在燃烧,火苗没有丝毫跳动。
王家一代的两个老人依然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两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而在大厅里,其他的驭鬼者已经不见了。
也许是死了,也许是逃了。
“当——”
那座巨大的落地钟,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紧闭的钟门自行打开。
一股黑色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铁锈味的雾气,从钟里涌了出来。
雾气散去。
一个高大的、有些佝偻的身影,背着一口巨大的、仿佛与身体长在一起的黑铁棺材,从钟里走了出来。
“啪嗒。”
方镜的双脚踩在了大厅的青砖上。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进去之前的他,是一把锋利但随时会折断的刀;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沉在深海里的礁石。
阴冷、沉寂、不可撼动。
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家老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你居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