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村的雾气终于散了。
当方镜和张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片诡异的黄土坡时,天空竟然难得地透出了一丝微光。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点黑暗,阴冷,却让人感到久违的真实。
方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村庄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而在乱葬岗的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土包,那是被埋葬的祠堂,也是鬼邮局在这个时代的入口之一。
“大大佬”
张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泥浆里捞出来一样。他看着方镜,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
方镜的声音依旧沙哑冷漠。他背后的鬼箱此刻变得极其沉重,那一层厚厚的黄泥已经开始硬化,变成了一层坚硬如铁的壳。
这层壳虽然丑陋,像是个大泥疙瘩,但方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厉鬼复苏感被彻底隔绝了。黄泥的活性正在不断修复著箱体表面细微的裂纹,甚至在吞噬周围空气中游离的阴气来滋养自身。
这是一件完美的防御装。
“行了,别在那装死。”
方镜踢了张强一脚:“信送到了,你可以滚了。”
张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谢大佬救命之恩!以后大佬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别急着谢。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方镜伸出一只手,那是他那只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的、乌黑的右手:“救命是要收钱的。你在邮局混了这么久,身上应该有点好东西吧?”
张强脸色一僵。
他是个新人信使,哪有什么好东西?但他看着方镜那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还有背后那个恐怖的泥棺材,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拿出点什么,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我我只有这个”
张强颤抖著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邮票。
那是一张黑色的邮票,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鬼脸图案。
“这是鬼邮票。上次任务侥幸活下来得到的奖励。贴上它,可以强行寄出一封信,或者短暂地压制一只鬼。”
方镜接过邮票,感受了一下上面的灵异气息。
很弱。
也就是限制级厉鬼的水平。但这东西属于规则类物品,关键时刻或许能用来阴人,或者用来跟邮局创建某种联系。
“不够。”
方镜收起邮票,冷冷地看着张强:“这点东西,买不了你的命。”
张强都要哭了:“大佬,我真没有了”
“那就肉偿吧。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
方镜突然出手,在那只乌黑的手掌触碰到张强额头的瞬间,一缕黄色的泥浆从他指尖钻出,像是一条细小的虫子,瞬间钻进了张强的皮肤里。
“啊!”张强惨叫一声,捂著额头后退。
“别紧张。”
方镜淡淡地说道:“那是黄泥村的特产。我在你脑子里种了一颗种子。以后你在邮局看到什么特殊的情报,特别是关于民国老宅或者源头鬼的信息,记得给我留着。”
“如果哪天你想赖账,或者想背叛我”
方镜拍了拍背后的泥棺材:“这颗种子就会发芽。你会变成一个新的泥俑,到时候我会亲自去邮局把你收回来填箱子。”
这是恐吓,也是控制。
对于方镜来说,一个活着的、在鬼邮局内部的眼线,价值远比一张邮票大得多。
张强面如死灰,只能拼命点头:“我懂!我懂!我一定听话!”
“滚吧。”
方镜挥了挥手。
张强不敢再停留,转身朝着乱葬岗的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那里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是通往邮局的归途。
方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荒野的路边,拿出了怀里的人皮纸。
“我叫方镜,我送走了一个废物,留下了一个眼线。”
“黄泥村之行结束了,我的货箱得到了完美的修补。现在,我有了在这个乱世横行的资本。”
“但我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这里是阴阳交界处。普通的马车进不来,那两只雨鬼也因为承受不住黄泥的侵蚀而消散了。我现在没有脚力。”
“要想去弘法寺,靠两条腿走到明年也到不了。我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
“看,前面有灯光。那是鬼车,但不是我之前抢的那种破烂货。那是一辆真正的、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的灵异公交车。”
“它会在黎明前经过这里。车票很贵,但我付得起。”
方镜抬起头。
远处的黑暗中,果然亮起了两盏惨白的车灯。
那灯光并不刺眼,却能穿透浓重的夜色,照亮前方那条铺满了纸钱的土路。
“轰隆隆”
低沉的引擎声传来,像是一只巨兽在低吼。
一辆破旧、掉漆、车窗上满是污垢的老式公交车,缓缓从迷雾中驶了出来。
这辆车看起来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它有着民国时期卡车的车头,后面却拖着一个长长的铁皮车厢。车身上布满了黑色的手印和暗红色的血迹,车门位置挂著一个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灵异公交车。
它不仅运送厉鬼,也运送胆大的驭鬼者。它是唯一安全的避风港,也是最危险的斗兽场。
“吱——”
公交车在方镜面前停了下来。
车门并没有马上打开。
透过满是油污的车窗,方镜能看到车里影影绰绰坐着不少“人”。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正死死地盯着车外的方镜。
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背后的那口泥棺材。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想要吞噬的恶意。
“想吃我?”
方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嘭!”
方镜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紧闭的车门上。
这不仅是踹门,更是挑衅。
他在告诉里面的东西:不开门,老子就拆了你这破车。
似乎是感应到了泥棺材散发出的那种源头级别的压迫感,或者是公交车本身的规则判定方镜具备上车资格。
“嗤——”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响起。
那扇锈迹斑斑的车门,缓缓打开了。
一股阴冷、腐臭,混合著汽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军大衣,背着沉重的泥棺材,一步迈上了台阶。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