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潭死血。
方镜每往前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排斥感。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普通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核反应堆的核心区域,周围的红光不仅仅是光线,更是高强度的灵异辐射。
他背后的黄泥鬼箱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那层坚硬、厚实的黄泥外壳,在这红光的照耀下,竟然开始冒烟、干裂。
“好恐怖的鬼域”
方镜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那棵枯树还有二十米的地方。
这还是在有棺材钉镇压的情况下。如果没有那根锈迹斑斑的钉子,恐怕他刚踏进后院,就会被这红光直接抹除,或者被拉进未知的灵异空间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起头,看向那棵树。
枯死的黑色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树瘤。之前在山下看不太清,现在离近了才发现,那些树瘤根本不是木头,而是一颗颗闭着的眼睛。
有的眼睛已经腐烂了,流出黑色的脓水;有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浑浊;还有的眼睛正在转动,死死地盯着方镜。
而在树干的正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里,那颗硕大无比的主眼球,正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它就像是深渊本身,在冷漠地注视著企图靠近的蝼蚁。
“我叫方镜,我正在和神对视。”
怀里的人皮纸变得滚烫,上面的字迹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显露出它此刻的恐惧:
“这是一场必死的赌博。树下的阴影里藏着更加恐怖的东西。那是鬼眼之主的伴生灵异——鬼影头。它正在等着我走过去,然后摘掉我的脑袋,把自己安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靠近树干五米之内!那里是影子的绝对领域。”
“也不要试图去触碰那根棺材钉。那是平衡的关键。一旦拔出,大昌市将不复存在。
“我的目标,是树枝上那颗正在流血的眼睛。它很活跃,它想逃离这棵树。它是唯一的机会。”
方镜眯起眼睛,顺着人皮纸的提示看去。
果然,在枯树左侧的一根枝丫上,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眼睛。它不像其他眼睛那样死气沉沉,而是充血肿胀,眼球不安分地四处乱转,甚至在尝试着从树皮里挤出来。
这是一颗不安分的拼图。
“就是你了。”
方镜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再往前走。
五米是禁区。他现在的身体虽然抗造,但还没狂妄到敢去和那影子硬碰硬。
“既然过不去,那就把它钓过来。”
方镜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根红线,一直连接着他的心脏。那是孟小董留下的后门,也是他现在能动用的最强媒介。
孟小董的红线,拥有连接和牵引的灵异特性。
“出来!”
方镜忍着剧痛,两根手指夹住胸口那根红线的一端,硬生生地把它往外扯。
这根线连着他的“心”,每扯出一寸,都像是把自己的灵魂往外拽。
很快,一截半米长的红线被他扯了出来。
红线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
“去!”
方镜手指一弹。
那根红线像是有生命一般,穿过浓郁的红光,如同一条游动的红蛇,悄无声息地向着树枝上那颗躁动的眼睛游去。
周围的红光似乎察觉到了异物的入侵,开始变得狂暴。
树干上的那些闭着的眼睛,纷纷睁开。
无数道恶毒的视线聚焦在红线上,试图将其烧断。
“滋滋——”
红线表面冒起了青烟,但在孟小董那种源头级别的灵异加持下,它依然顽强地前进。
近了。
只差一米。
就在这时,树下的阴影突然动了。
原本静止的黑色树影,像是一滩墨水般沸腾起来,迅速向上蔓延,想要吞噬那根红线。
那是鬼影头在护食!
“想截胡?”
方镜眼中寒光一闪。
他猛地拍向背后的黄泥鬼箱。
“给我定住!”
他在调用鬼箱内那具时间女尸的力量。
虽然他只掌握了一点皮毛,虽然在鬼眼之主这种庞然大物面前,时间的力量会被严重削弱。
但只需要一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鬼箱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围那狂暴的红光,以及那正在蔓延的黑色阴影,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停顿。
就像是电影画面卡顿了一帧。
就是这一帧的时间。
那根红线猛地加速,精准地缠绕在了那颗躁动的眼球上。
“钓到了!”
方镜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红线的另一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回一拽。
“给我过来!!”
如果是普通的眼睛,这一下肯定就把眼球拽爆了。
但这可是鬼眼。
那颗眼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它在抗拒,树干也在抗拒。无数根细小的血管连着眼球和树干,像是一场拔河比赛。
“崩!崩!崩!”
血管崩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颗眼球显然也不想待在树上了,它在配合方镜的拉扯!
这是一个想离家出走的逆子。
终于。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那颗充血的眼球彻底脱离了树干。
红线裹挟着眼球,像是一颗红色的流星,瞬间飞回了方镜的手中。
入手滚烫。
就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还没等方镜高兴,异变突生。
“轰隆!!”
整棵枯树剧烈颤抖起来。
树干中间那颗巨大的主眼球,猛地睁大到了极致。原本平静的红光瞬间变成了实质般的血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拍打。
它怒了。
有虫子偷走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那根钉在上面的棺材钉开始剧烈震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锁定了方镜。
在这股气息面前,方镜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暴风雨中的蚂蚁,随时会被碾成粉末。
“不好,玩大了!”
方镜脸色大变。
他背后的黄泥鬼箱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纹,那层坚硬的黄泥外壳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
源头之怒,不可直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低沉的佛号,突然在后院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但却像是一口黄钟大吕,瞬间压过了那漫天的鬼啸声。
那个一直在前院扫地的老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院的门口。
他手里没有拿扫帚,而是拿着一串黑色的念珠。
每一颗念珠上,都雕刻着一张狰狞的鬼脸。
老和尚没有看方镜,而是看着那棵发狂的枯树。他抬起手,将手中的念珠轻轻抛了出去。
“孽畜,休得猖狂。”
那串念珠在空中迅速变大,散发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那不是佛光,而是另一种压制灵异的光芒。
念珠套在了树干上,正好勒住了那道巨大的裂缝。
“收。”
老和尚双手合十。
念珠猛地收紧。
那颗巨大的主眼球发出了一声不甘的低吼,被念珠硬生生地勒回了裂缝深处。周围那狂暴的红光也随之迅速回缩,被压制回了树干体内。
一切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棺材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方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看着手中的那颗眼球,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老和尚。
“多谢大师救命。”
方镜这次是真心的。
如果老和尚晚出手一秒,他现在估计已经变成这棵树的养料了。
“不用谢。”
老和尚招回了念珠,重新戴在手腕上。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消耗也不小。
“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老和尚看着方镜:“你说过,你能帮我分担一部分压力。”
“当然。”
方镜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食言的习惯,尤其是在这种大佬面前。
他转身,将背后的黄泥鬼箱重重地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
“吸!”
鬼箱再次发动了吞噬能力。
这一次,它吞噬的不是具体的厉鬼,而是刚才那场爆发中,残留在空气中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灵异气息。
这些气息如果不清理,很快就会滋生出新的鬼奴。
鬼箱像是一台大功率的吸尘器,将后院里弥漫的红雾吸了个干干净净。
随着红雾入体,鬼箱表面的那些裂纹开始缓慢愈合。虽然比不上黄泥的修复,但也聊胜于无。
“两清了。”
方镜合上箱盖,重新背起。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颗还在跳动的鬼眼,看向老和尚:
“大师,告辞。”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方镜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走向不归路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