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昌市往西,是一片连绵的丘陵。
在这乱世之中,官道早已荒废,杂草丛生,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和被野狗啃食的白骨。
一道诡异的红光,贴着地面飞速掠过。
那红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色。它像是一层薄薄的滤镜,所过之处,无论是树木、石头还是尸体,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猩红。
红光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背着一口巨大的、沾满黄泥的棺材,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前行。
“停。”
方镜突然停下了脚步。
随着他的意志,周围扩散出几十米的红光瞬间回缩,最后全部钻进了他的左眼之中。
那种撕裂空间的眩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脑被烧红的铁棍搅动的剧痛。
“呼呼”
方镜捂著左眼,尽管身体不需要呼吸,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大口喘息,以此来缓解精神上的重压。
“我叫方镜,我正在适应我的新眼睛。”
怀里的人皮纸适时地给出了反馈。
“鬼眼很强。它赋予了我开启鬼域的能力,让我能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拥有了机动性。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也低估了这只眼睛的躁动。”
“它想睁开。无时无刻不想睁开。每当我使用鬼域赶路,它就在试图入侵我的大脑,把我也变成那个树上的一颗树瘤。
“孟小董的红线虽然拉住了它,但拉不住它的本能。我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走钢丝。”
方镜放下手。
他的左眼此刻紧紧闭着,眼皮在剧烈跳动。而右眼那只灰白的死鱼眼,则冷漠地注视著前方。
前方是一处关卡。
几根粗大的原木拦在路中间,旁边搭著几个简易的凉棚。十几个穿着杂牌军装、手里拿着老套筒步枪的大兵,正围坐在一起赌钱。
在关卡旁边,跪着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
“妈的!这老东西身上怎么一个子儿都没有?”
一个满脸麻子的兵痞一脚踹翻了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头,手里挥舞著一把带血的刺刀:“没钱?没钱就拿命抵!把你孙女留下,你可以滚了!”
老头死死抱住兵痞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军爷!求求您!她才七岁啊!她是个人,不是货啊!”
“砰!”
一声枪响。
老头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白之物溅了旁边的小女孩一脸。小女孩已经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爷爷的尸体。
“晦气。”
兵痞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小女孩。
就在这时。
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不,不是暗,是红。
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关卡。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原本喧闹的赌钱声、骂娘声瞬间消失。那些大兵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从红光深处传来。
方镜背着巨大的泥棺材,一步一步走进了关卡。
他没有看那些难民,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径直走向那个保持着抓人姿势的兵痞。
“鬼鬼啊!!”
兵痞的眼珠子疯狂转动,他在心里呐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红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方镜那张灰白、布满缝合线的脸,以及那只微微睁开一丝缝隙的左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无尽的血海,和叠加在一起的无数个重影。
那是地狱的入口。
“在这个世道,人比鬼恶。”
方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既然不想当人,那就去当鬼的口粮吧。”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稍微加大了鬼域的强度。
“嗡——”
红光瞬间变得浓稠如水。
那些大兵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皮肤开始融化,血管在皮下爆裂。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强酸池里,一点点消融、蒸发。
没有惨叫,因为声音传不出去。
只有无声的毁灭。
短短三秒钟。
关卡里的十几个大兵,连同他们的枪支和那些简陋的凉棚,全部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十几滩暗红色的血迹,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方镜收回了鬼域。
左眼的剧痛让他皱了皱眉。杀这些普通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踩死一群蚂蚁,不需要动用货箱,光靠鬼域的“排斥”规则就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已经吓瘫在地上的难民。
那个满脸是血的小女孩正呆呆地看着他。
方镜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他是个驭鬼者,不是救世主。他救下这些人,只是因为这群兵痞挡了他的路,顺手清理垃圾而已。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法币,扔在了小女孩面前。
“往东走,去大昌市。”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泥棺材,跨过关卡的废墟,继续向西走去。
身后,一群难民对着他的背影疯狂磕头。
“独眼恶鬼”
有人颤抖著念叨著这个名字。
在这个混乱的民国,一个新的传说开始在底层流传:有一个背着棺材、长著独眼的怪物,他行走在阴阳两界,杀人如麻,却又在无意间,成为了某些绝望者的守护神。
又走了半天。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连绵的丘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松树林。
这里的树木长得很奇怪,树干笔直,没有分叉,树皮呈现出一种烧焦般的黑色。风吹过树林,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一种类似于敲木头的“笃笃”声。
“我叫方镜,我到家了。”
人皮纸给出了提示:
“前面就是陈家村。也是陈三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这个村子已经荒废了十年。自从陈三的父亲把自己关进货箱的那天起,这个村子就死了。”
“但死掉的只是人,有些东西还活着。”
“小心那些棺材。陈家村世世代代都是做棺材的。他们做的棺材不仅仅是装死人,有时候也是为了关押某些不能死的东西。”
方镜停下脚步,看着树林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村落轮廓。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是属于“陈三”的身体记忆。
恐惧、压抑、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回来的宿命感。
“做棺材的村子”
方镜摸了摸背后那口融合了黄泥、坟土、时间的鬼箱。
这口箱子,真的是这个小村子能造出来的吗?
还是说,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为了这口箱子而存在的?
“有点意思。”
方镜那只猩红的左眼微微转动,视线穿透了树林的迷雾,看向了那个死寂的村庄。
在他的鬼域视野里,整个陈家村并没有笼罩在阴气中,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白”。
就像是那里被某种力量从现实中挖去了一块。
“回家。”
方镜低语一声,迈步走进了那片黑色的松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