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熹,晨雾缠绕着栖霞观的飞檐翘角,将青砖黛瓦浸得发潮。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
紧闭一夜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带着几分阴寒的雾气涌进道观,与堂内香火气息撞了个正著。
正堂之中,真武帝君鎏金神像威严端坐,双目微阖,俯瞰众生。
观主李牧云一袭半旧的青布道袍,头发杂乱,睡眼惺忪,打着酒嗝,显然昨夜宿醉刚睡醒不久。
他净手焚香,三炷清香在手,先于烛火上引了火苗,以袖轻挥压灭,而后右手拈香,左手包覆,举至额前,口中默念祝祷:“武当弟子李牧云,恭请真武大帝法驾,愿借神威,禳灾祛厄,护佑一方清宁。”
三拜之后,他依“香不过寸”的仪规,将香呈品字形插入香炉,间距匀停,不多不少。
见清香袅袅,烟柱笔直向上,并无歪斜,李牧云这才松了口气,从案下摸出搪瓷缸,泡了杯热咖啡,呷了一口道:“又是一日,尘缘未了啊。”
李牧云乃栖霞观第三代传人,师承武当榔梅符法一脉,奉真武大帝为主祀。
八十多年前,大陆兵锋连绵,师祖携弟子南渡香江避祸,于此处开观立派。
相较于师祖的降妖伏魔、师傅的广收门徒,李牧云更喜清静,平日里替港岛达官显贵卜卦堪舆、择吉避凶,港岛素来盛行玄学,栖霞观的名头也因灵验,在坊间积下了数十年的口碑。
他生性疏懒,效仿三丰祖师“邋遢”风骨,常披散著头发在观门口看旧杂志,遇上眼缘契合的有缘人,便随口指点几句,久而久之,“邋遢道长”的名号反倒比本名更响亮。
只是想起昨日,他的脸色便难看几分,差点道心失守。
昨日午后,一名男子登门,李牧云抬眼便见他印堂发黑,命宫蒙尘,竟是“五弊三缺”俱全、“乌云罩顶”的绝命之相,煞气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阴差勾去魂魄。
他浸淫相术超过三十载,见过不少横死的、短命的、折寿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衰到极致的命格,一时好奇便多问了两句。
那男子似乎自知命不久矣,心气颓丧,对自身周遭的阴冷感也颇有察觉。
这一来,李牧云更是起了探究之心,指尖掐动子午流注,正要细算,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蓝色戏袍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男子身侧,离地三寸,足不沾尘!
仅那一眼,便让李牧云肝胆俱裂。
那身影周遭萦绕的怨气,如万年寒冰般刺骨,又似万千冤魂泣血,仅凭一缕外泄的阴煞,便让他心口如遭重锤,撕心裂肺般的恐惧直窜天灵盖。
那是一只近百年的老鬼,而且是凶戾至极的厉鬼!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猛地起身,喝退那男子,反手便关上了道观的朱漆大门,落了三道门闩,又在门后贴了一道“敕令”符头的驱邪符,这才踉跄著逃回正堂。
他见过阴物鬼怪,只是这般恐怖的索命厉鬼,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回到观中,他想到了师祖的手记中记录的一桩往事,一马上连夜翻找起来。
然后,他几乎一夜没敢睡觉。
八十年前,黄山村六十六人,三日内尽数暴毙,皆为厉鬼楚人美所害。
当年师祖刚到香江开宗立派不久,受乡绅所托,前往降伏厉鬼,却遭那厉鬼怨气反噬,九死一生才逃回观中。
归来后,师祖便立下门规,严禁弟子踏足黄山村半步,更留下严令,此鬼非道法阵法所能封印,全凭她自身一丝善念镇压怨念。
然阴煞未散,若二十年后未入轮回,重出人世,必成煞之姿,为祸更烈。
直到师父那一代,黄山村只是荒废,没有传出什么厉鬼害人的迹象,栖霞观上下便认为那鬼已经重入轮回不再作恶了。
没想到,八十年光阴之后,这厉鬼再次出现,不仅未入轮回,反倒破了善念封印再现人间。
这意味着,它的怨气早已积重难返,恐怖到了极致,寻常道法根本无从抗衡。
李牧云又呷了口咖啡,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悸,遇上这般煞神,也只能算那些被她盯上的人,命该如此了。
就在此时,一阵幽怨的唱戏声,如丝如缕,从晨雾中飘了进来。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
“委屈心情有月知。”
那唱腔婉转,却透著说不尽的悲凉,仿佛来自九泉之下,字字泣血。
李牧云起初并未在意,笑了笑自语:“这般早便有人吊嗓?倒是有几分功底。”
他侧耳细听,是《卖肉养孤儿》的唱段,不知是隔壁梅小妹,还是王大婶闲得无事消遣。
可那唱戏声越来越近,不再是缥缈的回响,反倒像是有人贴在道观墙外吟唱,又缓缓向大门移动,声音阴柔缠绵,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李牧云一口饮尽杯中咖啡,刚想起身去门口瞧瞧,脚步却猛地僵在半空,如坠冰窖。
他猛然记起,梅小妹前几日回了铜锣湾,王大婶则半月前便随儿子移民海外。
这附近几户人家,早已没有会唱粤剧的女眷了!
冷汗瞬间从李牧云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道袍的前襟。
那是谁?
是人,还是鬼?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 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像是从正堂门外传来,穿过了门闩与符纸,带着阴寒的雾气,缓缓向神像前游荡过来。
李牧云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去看香炉。
只见那三炷清香,不知何时竟烧成了两短一长,烟柱歪斜,如同一座小小的坟包!
民间素有“人忌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的说法,此乃大凶之兆,预示著阴煞临门,神佛难护。
李牧云大气不敢出,冷汗如瀑布般流淌,后背的道袍早已湿透。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取下墙上悬挂的桃木剑。
那剑经过三代道长开光,本是驱邪利器,可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
他手指哆嗦,几次都未能拔出剑鞘,好不容易抽出半截,却因手抖得厉害,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哐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正堂中格外刺耳。
他死死攥著桃木剑,剑尖对准房门,目光死死盯着门上的毛玻璃。
只见一道蓝色影子,赫然映在玻璃上!
李牧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脑中那些熟记于心的护身口诀,“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也好,“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也罢,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片空白,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郎君,你开门可好?” 幽幽的轻呼声从门外传来,带着蚀骨的阴冷,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李牧云扯著嗓子,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变形:“大仙!贫道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河水不犯井水!”
“你若有冤屈,贫道愿为你立坛做法,超度亡魂!”
“你若有未了心愿,贫道也可代为了结,还请你速速退去,莫要坏了真武大帝的清修之地!”
门外的影子似乎忌惮正堂中真武帝君的神威,顿了顿,竟缓缓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呼——” 李牧云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只觉得方才短短片刻,竟如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魂魄都快离体。
可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正堂的大门,连同门上的驱邪符与三道门闩,一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炸开,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一道蓝色身影,如同一尊索命的煞神,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门口,戏袍上仿佛还滴著冰冷的水珠。
“啊——!!!”
凄厉的尖叫声,冲破了栖霞观观的宁静,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弟子们闻声赶来时,只见正堂之内,李牧云瘫在地上,疯了一般满地打滚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而那尊供奉了三代的真武帝君鎏金神像,已然碎裂成两半,神像的双目,似乎还残留着惊骇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