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手中的玉瓶已装了小半瓶暗金色的蛟血。这些血液粘稠如汞,入手冰凉,却在瓶壁内泛着淡淡的金芒——即便玄金蛟已死,它的血液中仍蕴含着精纯的金行灵力。
但他收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
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按照常理,一头七级蛟龙死去,哪怕修为跌落、生机枯竭,其尸身也应残留着可怖的威压,足以让筑基修士难以靠近。可眼前这具尸体,除了鳞甲坚硬、血液尚存灵力外,竟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龙威。
李飞停下动作,将玉瓶封好收入储物袋。他没有继续收集蛟血,而是退后三步,双目微闭,神念如丝如缕,缓缓探向玄金蛟的尸身。
神念触及鳞片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死气顺着神念反馈回来。确实是死物,生机断绝,神魂消散。
但当他将神念集中到玄金蛟的头部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在眉心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将目光转向洞窟角落里的那只金甲穿山兽。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李飞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
穿山兽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伤、恐惧、愧疚,还有一丝……哀求。
它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李飞。
李飞深吸一口气,转向玄金蛟的尸身。
“前辈,”他对着尸体缓缓说道,“既然没死透,何必装得如此彻底?”
洞窟中只有他的回声。
李飞冷笑一声,右手一翻,焚金火棍已在掌中。棍身嗡鸣,金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数三声。”他声音转冷,“若前辈再不现身,晚辈只好用这焚金火,试试能否将残魂一并炼化了。”
“一。”
火棍上的火焰猛地窜高三尺。
“二。”
李飞缓缓举起火棍,对准了玄金蛟的头颅。
就在火棍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声音不是从玄金蛟的尸体中传出,而是……从洞窟的岩壁、从脚下的矿石、从空气中每一个金属微粒中共振而来!
那声音依旧低沉、古老,却已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以及……计谋败露的恼怒。
李飞没有放下火棍,反而将灵力又注入三分:“前辈果然留了一手。”
“呵呵……”玄金蛟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诡异而缥缈,“小辈,你很聪明,比之前那几个都聪明。”
“所以前辈所谓的交易,从头到尾都是陷阱?”李飞眼神冰冷,“让我三十天后来收尸,然后在我松懈之时,夺舍?还是另有图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李飞几乎要以为那声音只是自己的幻觉时,玄金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苦涩:“我倒是想夺舍,可惜……做不到。”
“什么意思?”
“你看看我的尸身,”玄金蛟缓缓说道,“再看看我的魂。”
李飞皱眉,神念再次探出,这次不再试探,而是全力感知。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玄金蛟的尸身内,确实没有完整的魂魄。但在眉心深处,有一团微弱到极致的神魂碎片——不是残魂,而是真正的碎片,像打碎的瓷器,勉强维持着形态,却早已失去了夺舍的能力。
“那一战,寒蛟的‘玄冰真罡’不仅伤了我的肉身,更重创了我的神魂。”玄金蛟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最后的力气,“我逃到此处,用百年时间试图修复,却发现神魂的损伤是不可逆的。那些裂纹,会随着时间不断扩大,直到彻底消散。”
“所以你真的快死了。”李飞说道。
“三十天,是我最后的期限。”玄金蛟承认,“三十天后,这团碎片也会彻底湮灭。届时,我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
李飞心中一震。魂飞魄散,这是修仙界最彻底的死亡,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如此,前辈为何还要装死骗我?”他不解。
“因为那枚蛟魂珠。”玄金蛟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仿佛在抓住最后的时间,“那里面,有我剥离出来的、唯一完整的一缕本命精魂!只要将它投入白日海的‘化龙池’,那缕精魂就能吸收池水中的龙脉精华,重塑神魂,再世重修!”
李飞瞳孔收缩:“所以你的目的,是让我把那缕精魂送进化龙池?”
“正是。”
“为什么不自己送去?或者让那只穿山兽送去?”李飞追问。
玄金蛟苦笑:“化龙池在白日海深处,有海族重兵把守,非海族不得入内。我一个陆地蛟族,又是叛逃之身,怎么可能进得去?至于这孩子……”
它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瞬:“它虽喝了我的血,进化了,但终究只是结丹期的妖兽,横跨万里前往白日海,无异于送死。”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族修士。”李飞明白了,“一个愿意相信这个交易,并且有能力横渡海域、潜入南疆的人族修士。”
“不错。”玄金蛟承认,“但前几个修士,要么贪婪愚蠢,要么心怀鬼胎,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直到你出现。”
李飞沉默。他想起玄金蛟之前说的那七个修士,现在看来,那些话半真半假——真在事实,假在动机。它不是要找一个不杀穿山兽的人,而是要找一个能完成这个“送魂”任务的人。
“你怎么确定我会履行承诺?”李飞问道,“我大可以拿走你的尸身,然后把蛟魂珠卖掉,或者自己炼化。”
“你不会。”玄金蛟的语气突然变得笃定,“第一,你炼化不了。蛟魂珠中有我留下的禁制,非妖族血脉强行炼化,只会引爆其中的金罡,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第二,”它顿了顿,“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种人。你的贪婪有底线,你的谨慎有余地。更重要的是……你有野心。”
李飞挑眉:“野心?”
“一个结丹修士,敢孤身闯入妖兽巢穴,敢面对曾经的七级蛟龙,眼中没有敬畏,只有算计。”玄金蛟缓缓说道,“这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区区一具蛟尸。你会想要更多——而我能给你更多。”
洞窟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飞的大脑飞速运转。玄金蛟的话,逻辑上终于完整了:它确实快死了,神魂即将彻底消散,唯一延续道统的方法,就是将那一缕完整的精魂送进化龙池。为此,它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族修士,用一个看似不对等的交易做诱饵。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前辈,”李飞缓缓开口,“如果我拒绝呢?如果我现在就离开,不碰你的尸体,也不拿蛟魂珠呢?”
玄金蛟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沉重。
“你不会的。”它最终说道,但声音中已没有了之前的笃定,反而透出一丝……恳求?
“我会。”李飞转身,真的向洞口走去,“前辈的尸身虽好,但晚辈更惜命。这种牵扯到海族、化龙池、神魂重生的事情,水太深了,我怕淹死。”
“等等!”
声音陡然尖锐,带着绝望的嘶哑。
李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若答应,我……我再送你一场造化。”玄金蛟急促地说道,“我的记忆,我八百年修行的感悟,我化蛟时对天地法则的领悟——这些,都可以给你!”
李飞心头狂跳。
八百年蛟龙的记忆和感悟!这比蛟尸本身,价值何止高了十倍!
“怎么给?”他沉声问道。
“我的神魂虽碎,但记忆完整。”玄金蛟说道,“你取走蛟魂珠时,我会将记忆烙印其中一缕,一并给你。只要你答应将精魂送进化龙池,那缕记忆就归你。”
李飞转过身,看着玄金蛟那具冰冷的尸身:“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可以立下血魂誓约。”玄金蛟毫不犹豫,“以我即将消散的神魂为誓,若你有违承诺,或我有所欺瞒,便让这缕精魂永世不得超生!”
血魂誓约,这是妖兽中最重的誓言,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一旦违背,誓言中的惩罚必然会应验。
李飞沉吟片刻。
风险依然存在。但收益……太大了。一具完整的蛟尸,一枚可能蕴藏化龙秘密的蛟魂珠,还有一头八百年蛟龙的全部记忆和感悟。
修仙路上,哪有百分之百安全的机会?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还谈什么长生,谈什么大道?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你。送你的精魂入化龙池。”
玄金蛟的尸身微微震动,眉心处,一点金芒缓缓浮现。那金芒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冰蓝纹路的珠子。
蛟魂珠。
珠子缓缓飘向李飞,在他掌心落下。入手冰凉,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跳动。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珠子涌入李飞的神识——不是传承,不是功法,而是一段段零碎却浩瀚的记忆碎片:蛇身在山林中游走,第一次吞吐日月精华;雷劫下鳞甲焦黑,痛苦翻滚;化蛟时天地色变,金光冲霄;白日海上,寒蛟的骨刺贯穿脊背……
这就是玄金蛟的记忆。
“三十日后,我的神魂会彻底消散。”玄金蛟的声音已微弱如风中残烛,“这具尸身,归你了。孩子……拜托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飞握紧蛟魂珠,看向角落里的穿山兽。
它依旧蜷缩着,但此刻抬起了头,金色的竖瞳中泪光闪烁。它看着玄金蛟的尸身,发出一声长长的、悲伤到极致的呜咽。
然后,它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飞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托付,又像是在告别。
李飞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会照顾好它。”
穿山兽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玄金蛟的尸体旁,安静地趴下,闭上了眼睛。
李飞收起蛟魂珠,开始正式处理玄金蛟的尸身。这一次,他没有再感觉到任何异常。
但当他剖开蛟腹,取出那枚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有冰裂纹路的蛟丹时,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那裂纹的形状,像极了……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李飞手一抖,差点将蛟丹掉落在地。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蛟丹装入特制的玉盒,贴了三张封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