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涯的呼吸彻底停了。
“我不想回到那个世界,不想继续扮演‘普通人顾望’,不想每天上班下班,不想应付父母安排的相亲。”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想留在这里,留在有你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充满算计和杀戮,哪怕正道不容我,魔道不信我,哪怕余生都要躲在这雪山深处我也想留下。”
“因为这里有你在。”
冰室里死一般寂静。
沈清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三个月来朝夕相对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宿敌的正道天骄,看着他说出这些荒谬绝伦,却又莫名让人想要相信的话。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本书?
按照剧情走?
每一个字都匪夷所思,每一个字都挑战着她二十多年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觉得他在说谎。
因为这解释了太多事情——为什么他的剑招总有莫名的滞涩,为什么他对“顾望”这个身份总有种疏离感,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正道修士那种刻骨的憎恶。
因为那些憎恶,本就不属于他。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有一句假话,”顾望举起右手,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让我即刻经脉尽断,魂飞魄散。
修士的誓言是有分量的。沈清涯看着他那缕纯净的凌霄宗灵力,知道他没有说谎。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顾望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轻声问:“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顾望深吸一口气,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我想说,沈清涯,我喜欢你。”
“不是可怜,不是愧疚,不是责任。是在我还是个读者时,看书里的你就心生悸动;是穿成顾望后,每次和你交手都心跳失序;是救下你后,每天看着你醒来都暗自欢喜。”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雪水:
“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们曾经是宿敌,我差点杀了你,你也差点杀了我。我知道你未必信我,未必能接受。但是沈清涯我不想再瞒着你了。我不想以‘凌霄剑子’的身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以任何虚假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我想以‘我’的身份,问一句——”
他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滚烫: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鲛人灯的光在这一刻忽然跳动了一下。
冰壁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清涯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真诚和忐忑的眼睛,看着那张三个月来早已看惯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的是他此刻剖白的心迹,熟悉的是他眼中那份深藏的孤独——那份她一直能感觉到,却从未说破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抛到不属于自己位置的异乡人。
只不过她是被逼入魔道,他是被抛进书里。
都是身不由己。
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此刻。
“顾望。”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是“凌霄剑子”,不是“救命恩人”,就只是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恨你的吗?”
顾望摇头。
“是你给我挑苦芷叶的那天。”
沈清涯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假装睡着,看见你蹲在药炉前,用筷子一片一片地挑。那么认真,那么笨拙,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进他心里:
“那一刻我在想,这个正道天骄,这个我的宿敌,这个本该杀了我的人为什么会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不喜欢苦芷叶’?为什么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坚定: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你和我见过的所有正道修士都不一样。你的剑没有杀意,你的愤怒没有温度,你的‘正义’像是套在身上的戏服——你在演,演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角色。”
“而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的雾第一次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清澈而炽烈的光: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你的角色。”
顾望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顾望。”沈清涯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信你。”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这三个月来,是你在冰天雪地里找来药材,是你每日渡灵力为我疗伤,是你在我痛得睡不着时守在门外,是你记得我不喜欢苦芷叶。”
“而这些,就足够了。”
她微微倾身,额头抵上他的:
“我愿意。”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有千钧重,砸碎了顾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闭上眼,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很快在冰室的低温里变得冰凉。
“沈清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可能配不上你。我骗过你,伤过你,差点杀了你,我”
“我们都伤过彼此。”沈清涯打断他,手指抚上他心口那道疤——那是他为她挡的剑,“也都救过彼此。扯平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顾望,你知道吗?我也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瘴林里你收剑的那一刻,可能是荒漠里你把铃铛扔还给我的时候,也可能是这三个月里的某一个清晨,我醒来,看见你靠在门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煎完的药。”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只是我一直不敢说。因为你是正道,我是魔道。因为我们是宿敌,因为天下人都觉得我们应该你死我活。”
“但现在”她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像初融的雪水,“那些都不重要了。你也不是正道的顾望,我也不是天下人眼中的魔女。我们只是两个迷路的人。”
“所以,”她捧住他的脸,眼中倒映着鲛人灯的光,亮得惊人,“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在这冰天雪地里,只有你和我。这就够了。”
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