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单元楼到最近商场的路，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对沈清涯而言，不亚于一场漫长而奇异的修行。
街道比她站在窗前看到的更拥挤、更嘈杂。
汽车尾气的味道、早餐摊煎饼果子的香气、行道树上隐约的尘土气，还有人群中飘散的香水与汗味——种种陌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远比常人敏锐的感官。
声音更是无孔不入：引擎的轰鸣、商贩的叫卖、行人的交谈、远处店铺播放的音乐没有灵气的波动，只有属于尘世的喧哗。
最让她不适的，是那些目光。
几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会在瞥见她时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停留。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都会睁大眼睛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在她的世界里，“沈清涯”三个字意味着恐惧与憎恶。
正道修士看她，眼神淬毒，恨不得食肉寝皮；普通凡人看她，瑟缩躲避，视如洪水猛兽；就连魔道中人，也多是对她力量的敬畏或贪婪。
她早已习惯了被那样的目光包围，习惯了用更冰冷的姿态筑起高墙。
可这里的目光不一样。
那是纯粹的，不带敌意的，甚至有些直白的惊艳。
一个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经过，扭头看她时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几个结伴上学的高中女生，窃窃私语着“好漂亮”、“是spy吗”、“衣服好精致”。
就连路边修剪花坛的环卫大爷，也停下手中的剪刀，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
沈清涯的脚步慢了下来，下意识地往顾望身后缩了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
顾望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紧绷。
他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然后更紧地回握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解释“他们只是觉得你好看”。
他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告诉她：我在。
沈清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宽厚的背影。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正好将她笼罩其中。
那一瞬间，街道的嘈杂陌生的目光，还有心中那丝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似乎都被这个影子隔开了一些。
她悄悄吸了口气，重新跟上他的步伐，不再刻意躲避那些目光，只是微微垂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顾望的手，以及脚下这块平整坚硬，被称为“人行道”的地面上。
渐渐地，她开始分辨那些目光里的情绪。
好奇居多，欣赏居多，还有些许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喜爱。
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女孩甚至挣脱了手，跑到她面前，仰著小脸脆生生地说：“姐姐，你真好看，像仙女！”
沈清涯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小女孩澄澈的眼睛，那里只有纯粹的对美的向往，没有任何杂质。
小女孩的妈妈连忙追上来，歉意地对顾望和沈清涯笑了笑，抱起孩子：“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
又对小女孩说，“不能随便打扰别人哦。”
“可是姐姐真的像仙女图画书里的呀！”小女孩还在坚持。
沈清涯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心里某个角落，冰封的硬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转头看向顾望，顾望也正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这个世界，并不全是恶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商场比沈清涯想象的更加庞大而光怪陆离。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天光，门口是自动开合的透明门扇（感应门），人走近便无声滑开。
踏入室内，冷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眼前是挑高数层的中庭，上方悬挂著巨大的、闪烁著彩色光芒的装饰物（电子屏和艺术吊灯）。
扶梯像两条交错的金属长龙，载着密密麻麻的人流缓缓上下。
四周是琳琅满目的店铺，明亮的橱窗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商品，从衣服鞋帽到珠宝钟表，从电子产品到玩具零食，无所不包。
沈清涯站在入口处，一时间有些失神。
即便是极渊圣殿最盛大的庆典，或是正道宗门最繁华的市集，其规模和这种井然有序又充满视觉冲击的“陈列”方式，也完全无法与此地相比。
“这是商场，”顾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她从震撼中拉回，“人们来这里买东西，吃饭，看电影，算是休闲娱乐的地方。”
他牵着她，避开汹涌的人流，走向一侧相对安静些的通道。“我们先去给你买手机。”
“手机？”沈清涯想起他公寓里那个会发光的小板子。
“对，联系用的，也很方便。”顾望解释著，领她走进一家宽敞明亮的手机专卖店。
店内光线柔和，陈列台上摆放著各式各样的手机，屏幕都亮着，展示著精美的画面。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沈清涯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职业化地转向顾望：“先生您好，想看哪款手机？”
顾望直接指向柜台里一款最新旗舰机：“这个，拿一部。”
店员有些惊讶于他的干脆，但还是迅速取出一部未拆封的，开始介绍功能。
顾望摆摆手：“不用介绍了，直接开票吧。”
他转向沈清涯，轻声问，“颜色喜欢哪个？黑色，白色，还是这个淡紫色？”
沈清涯的视线扫过那几个颜色，最终落在那个泛著珠光，颇为雅致的淡紫色上。“这个。”
付款，拆封，开机。
顾望熟练地操作著，跳过一系列设置，然后插入一张si卡——那是他之前办理的副卡。
“先用我的卡，号码是”他报出一串数字，“以后有办法了，再给你办自己的。”
他将手机递给沈清涯。
机身轻薄，线条流畅，淡紫色的背壳在灯光下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沈清涯接过，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温润的玻璃和冰凉的金属边框。
顾望开始教她最基本的功能：开关机、调节音量、滑动解锁、点按图标。
沈清涯学得极快，开始时手指还有些许僵硬，但不过几分钟，她已经能流畅地上下滑动屏幕，点开又关闭几个预装的app，甚至尝试着用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戳了几下，打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字母。
她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不仅仅是记忆，更是一种对陌生操作逻辑的瞬间理解和适应。
顾望想起她在原来世界那令人惊叹的修炼天赋和战斗本能，此刻在这方寸屏幕上，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
“这是微信，”顾望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最主要的通讯软体，可以发消息，打电话——哦，是语音和视频通话，也可以付钱。”
他先加了自己为好友，然后点开转账功能。“我转给你一分钱，你收一下，试试看。”
沈清涯看着他操作。。
在附言栏，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点，输入一行字，然后点击确认。
沈清涯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转账消息。
她点开，看到了那个微不足道的金额，以及下面那行小小的附言：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悬在那行字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商场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退去，橱窗里琳琅的商品，身边来往的人流，甚至站在她身侧的顾望，都变得模糊。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块发光的屏幕，和这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字。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不是那个剑气凌霄，肩负著“正道楷模”重任的顾望的世界。
也不是那个在雪山冰室里，小心翼翼藏着回家执念，扮演着救赎者角色的顾望的世界。
这是属于“顾望”这个人本身的世界。
平凡，琐碎，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却有着红绿灯交替的街道，冒着热气的小吃摊，会夸她像仙女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会用一种叫“手机”的器物，给她转账一分钱，并说“欢迎”的世界。
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渐渐暗了下去。
沈清涯抬起头，看向顾望。
他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又怕这微不足道的“欢迎仪式”太过笨拙可笑。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顾望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时，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附言栏空了很久，她最终只打了两个字，点击发送。
顾望的手机震动。。
附言：【嗯。】
就一个字。
顾望看着那个“嗯”，又抬头看向面前垂着眼睑，耳根却微微泛红的沈清涯。
他忽然觉得，心中那块自从她追来后就一直悬著的沉甸甸的巨石，在这个瞬间，被这个轻飘飘的“嗯”字，轻轻托住，安稳落地。
商场的人声再度清晰起来，光影流转。
他笑了起来，不是如释重负的大笑，而是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的，温柔的笑。
“走吧，”他再次牵起她的手，握得很紧，“带你去买衣服。然后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沈清涯任由他牵着，另一只手紧紧握著那部新手机。
屏幕已经再次暗了下去，但那行“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和那个她回复的“嗯”，却仿佛带着温度，烙印在了她的指尖，和心底某个刚刚开始融化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