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衣店的经历，对顾望而言不亚于一场小型渡劫。
导购员热情的笑容和货架上那些款式各异，布料精简的贴身衣物，让他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将沈清涯“移交”给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导购。
然后他迅速退到店门口的安全距离，背对着店内，假装对商场走廊里悬挂的促销海报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能听到导购温和的询问声，和沈清涯简短平静的回答。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羞涩，她的语气一如往常，只是带着些许对陌生事物的探究。
顾望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
她似乎总能迅速适应最极端的环境，无论是生死战场，还是眼前这过于直白的现代消费场景。
几分钟后，沈清涯提着一个印有品牌logo的纸袋走了出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任务。
顾望连忙迎上去，接过袋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
“好了？”他问，声音还有点不自然的干涩。
“嗯。”沈清涯点头，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平淡，“走吧。”
接下来的服装店，氛围轻松了许多。
这是一家主打简约基础款的连锁品牌店，光线明亮，衣服按色系和款式整齐陈列。
沈清涯的目光扫过那些挂著的连衣裙、短裙、露肩上衣、破洞牛仔裤，眉头越皱越紧。
“此界女子服饰，”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布料是否过于俭省？有失体统。”
正在整理衣架的店员闻言，表情微妙地顿了顿。
顾望忍笑，耐心解释：“时代不同了，审美和习惯也不同。这里穿衣更多是个人选择和舒适度考量，不像你们那里有严格的礼制约束。”
他指向另一侧区域，“那边有更常规的款式。”
沈清涯依言走过去，手指拂过一排排衣架。
她挑得很认真，指尖划过棉麻、牛仔、羊毛等陌生面料的触感，最终停在一件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和一件卡其色长风衣前。
“就这些。”她言简意赅。
顾望自然没有异议，拿了合适的尺码递给她。
沈清涯走进试衣间，拉上了帘子。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当试衣间的帘子再次拉开时，整个店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嘈杂的背景音乐，店员的交谈声，其他顾客的絮语，都在那一刻诡异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沈清涯走了出来。
简单的白衬衫被她穿得一尘不染，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
牛仔裤合身却不过分紧绷，勾勒出笔直修长的腿线。
卡其色风衣敞开着，垂坠的质感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及腰的长发有几缕散在肩头。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刻意的搭配。
可就是这份极致的简单，反而将她身上那种超越时代和环境的气质毫无保留地凸显出来——清冷、孤高、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之美。
那张脸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毫无瑕疵，眉眼间的疏离和深邃，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轻易靠近。
一个正在挑衣服的年轻女孩看得忘了动作，手里的衣服滑落在地。
连见惯各色顾客的店员也愣了好几秒，才小声感叹：“这气质绝了。穿基础款像走秀。”
顾望也怔住了。
他知道沈清涯好看，在原来的世界，她那身红衣和凛冽杀气已经足够夺目。
但此刻，褪去了魔道圣女的张扬服饰和血腥背景，洗净铅华，换上最普通的现代装束，那种美反而变得更具冲击力，更真实，更属于“沈清涯”这个人本身。
沈清涯似乎对周遭瞬间的寂静和聚焦的目光有所察觉，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顾望面前，微微抬起手臂：“可否？”
“很合适。”顾望回过神，由衷地说，心跳有点快，“就这套吧，再买几件换洗的。”
他转身想去柜台结账，一个穿着时髦，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却抢先一步凑了过来，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热情笑容，眼睛却亮得过分。
“这位小姐，请留步！”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我是‘星辉传媒’的经纪人，姓王。冒昧问一下，小姐有没有兴趣往演艺圈发展？”
“以你的外形和气质，稍微包装一下，绝对能一炮而红！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有个大ip剧在选角，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这种古典气质”
他的语速很快，目光在沈清涯脸上逡巡，带着评估商品价值的精明。
沈清涯没有接名片。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如同冬日深潭，冰冷，幽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虫豸般的漠然。
那是属于极渊圣女的眼神，是经历过尸山血海，执掌过生杀大权，视众生如草芥的眼神。
王姓经纪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递名片的手停在了半空，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凉意。
后面滔滔不绝的推荐词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望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沈清涯和经纪人之间，接过那张名片，语气凛然：“不好意思，她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谢谢。”
说完，他拉起沈清涯的手，快步走向收银台，迅速结账，提着购物袋离开了这家店。
直到走出很远，融入商场主干道的人流，顾望才松了口气，低声解释：“刚才那个人是星探，或者说经纪人。他们挖掘有潜力的新人去拍戏、做明星。在这个世界，算是一种正常的职业行为，虽然有时候比较冒昧。”
沈清涯“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刚才那一眼，她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态度。
她对这个世界的“演艺圈”、“明星”毫无概念，也毫无兴趣。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装潢璀璨的珠宝店。
明亮的射灯下，天鹅绒托盘里的钻石、宝石、铂金、黄金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沈清涯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橱窗中央单独陈列的一枚钻戒吸引。
戒托是简洁的六爪，中央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纯净而璀璨的火彩，旁边立著的小卡片上写着：“永恒之约”。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枚陌生的指环，看到了别的什么。
顾望也跟着停下，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心中微动，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
“那个世界的婚俗，若是正道名门，大概是三书六礼，凤冠霞帔。若是魔道我不太清楚。但你我之间，大概最俗套的，也该是结发同心吧？”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清：“而这个世界的婚俗，是交换指环。钻石代表永恒，铂金代表纯净。”
沈清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望看着她被橱窗灯光映亮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平静而郑重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也不知道哪种才算数。但只要你想要，哪一种，我都补给你。”
不是承诺，不是求婚，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迟来的、笨拙的弥补——弥补那个在雪山冰室里仓促开始又戛然而止的夜晚，弥补那场不告而别，弥补所有亏欠她的仪式感。
沈清涯依旧没有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谁要嫁给你。”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然后她猛地别过脸，不再看那枚钻戒，快步朝前走去。
耳根后，一抹淡淡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又被她散落的长发悄悄遮掩。
顾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故作镇定却略显慌乱的脚步，先前因为星探搭讪而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快走几步追上去，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蜷缩，但没有挣脱。
“嗯，”他顺着她的话，语气轻松，“是我要娶你。”
沈清涯的手在他掌心很轻地颤了一下，却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