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顾望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出电梯,公文包的肩膀带勒得他肩膀有些酸胀。
一天的高强度建模工作,加上心里始终惦记着独自在家的沈清涯,让他此刻从身体到精神都充满了疲惫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著焦糖、黄油和某种淡淡糊味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外卖味,也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种家常菜的味道。
顾望愣了一下,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光线温暖。
电视没开,书架上的书也保持着原样。
但空气中那股陌生的甜香更加浓郁了,源头似乎是厨房。
他换下鞋,放下公文包,疑惑地朝厨房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然停跳,随即又疯狂鼓动的一幕。
沈清涯背对着他,站在小小的厨房料理台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灰色居家服,长发松松地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普通黑色发绳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料理台上有些凌乱,摆着几个碗碟,一个打蛋器,一个搅拌盆,还有一袋开封的低筋面粉,旁边散落着些许白色粉末。
她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裱花袋?
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和手背上都沾著星星点点的面粉和黄油痕迹。
她面前的烤盘上,摆放著一些形状嗯,十分具有“抽象艺术感”的小面坨,有的圆扁不一,有的边缘开裂,还有几个明显挤破了,糊成了一小团。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指示灯熄灭。
沈清涯像是被这声音惊动,迅速将手机扣在料理台上,然后有些手忙脚乱地戴上旁边一副尺寸明显偏大的烘焙手套——大概是今天新买的。
她打开烤箱门,一股更浓郁炽热的甜香混合著热气涌出。
她小心翼翼地将烤盘端了出来。
盘子里,那些原本生的小面坨,此刻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金黄色,边缘有些微焦,散发著诱人的焦糖和黄油香气。
虽然形状依旧不够规整,但看起来竟然很像那么回事。
是饼干。
顾望屏住呼吸,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场景。
沈清涯将烤盘放在料理台垫著的隔热垫上,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沈清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专注神情,那神情让她冰冷的面具出现了生动的裂痕,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可爱。
但在看到顾望的瞬间,那丝生动立刻像退潮般消失,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沾著面粉的手,又掠过料理台上的狼藉,最后定格在那盘刚出炉的热气袅袅的饼干上。
她抿了抿唇,没看顾望,而是用一种近乎刻意的硬邦邦的语气说:
“染染发来的方子。”她顿了顿,“试试。”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声音更硬了,像在掩饰什么:
“难吃便丢掉。”
说完,她迅速将那盘饼干往旁边的餐桌中央一推,动作有点大,差点碰倒旁边的水杯。
然后立刻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沾满面粉和黄油的手套和手指,背脊挺得笔直,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顾望站在原地,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移到她沾著面粉,在水流下认真搓洗的手指,再移到餐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饼干上。
下午工作时接到染染神秘兮兮的微信:“哥,我给清涯姐发了个超简单的烘焙方子!保证零失败!(奸笑)”
他当时只当是妹妹一时兴起,没多想。
原来
一股巨大汹涌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积攒了一天的疲惫、担忧和那一点点隐秘的不安。
那暖流如此澎湃,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发紧。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低头看着那盘饼干。
焦黄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过于深褐,显然是火候没掌握好。
形状更是千奇百怪,有勉强看得出是星星的,有挤成一团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但每一个,都透著笨拙的认真。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盘边,饼干还带着刚出炉的滚烫。
他拿起一块边缘微焦,形状最不规则的小饼干,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很轻微的碎裂声。
口感并不算完美,边缘有些过硬,中间部分又稍微有点湿软。
甜度控制得倒是出奇地好,没有过度甜腻,黄油的香气很质朴,混合著面粉烤熟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焦香。
很简单,甚至有点粗糙的味道。
可顾望却觉得,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慢慢地咀嚼著,将那口粗糙却温暖的饼干咽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在水槽前背对着他,似乎洗得格外用力的沈清涯。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努力克制的、更浓重的情感:
“很好吃。”
沈清涯冲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望往前走了一步,更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真的,清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干。”
水龙头的水流声停了下来。
厨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烤箱冷却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声。
沈清涯关掉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她没有立刻转身,擦手的动作有些久。
然后,她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才缓缓转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顾望,又扫过桌上那盘被她评价为“难吃便丢掉”的饼干,最后落在顾望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奇形怪状的小东西上。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顾望过于灼热和温柔的注视。
但就在她偏头的刹那,顾望清晰地看到,她那总是紧抿的嘴角,似乎快速地,向上弯了一下。
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蜻蜓点过平静湖面漾起的一圈最细小的涟漪,稍纵即逝。
可顾望捕捉到了。
他的心,就在那个瞬间,被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彻底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清涯没再看他,也没去碰那盘饼干,而是走到料理台前,开始默默收拾那一堆烘焙后的“战场”。
清洗碗碟,擦拭台面,将面粉袋子封好。
顾望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小心地放下,然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吧。你休息一下。”
沈清涯没反对,松了手,退开一步,看着他动作。
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擦拭声。
沈清涯转身拿起那块被顾望吃过的饼干,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不算特别好吃,但是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