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
他起身，洗漱完毕走到客厅，一眼就望见阳台上的身影。
沈清涯盘腿坐在那个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有些发灰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如松，双手结著一个简单而玄奥的印诀，置于膝上。
晨光从她侧前方洒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离开来，自成一片天地。
顾望没有打扰，只是倚在客厅与阳台的门框边，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感应天地灵气。
这是她过去的生命里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日课，是刻入骨髓的习惯与修行。
哪怕明知此界无灵，那份根植于灵魂的自律与坚持，也不会轻易改变。
他想起她曾是那个世界最耀眼的天才之一，是令正邪两道都忌惮的极渊圣女。
那样的成就，绝不仅仅是天赋使然，更是日复一日苦修、近乎残酷的自律堆砌而成。
前两日展露的脆弱、茫然、乃至崩溃，或许是她漫长生命中屈指可数的“脱轨”。
而现在，风暴过去，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她本来的模样——强大、冷静、专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沈清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依旧，里面没有期待落空的失望，也没有徒劳无功的挫败，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如同深潭投石后终将恢复的明镜止水。
她对此早有预料，方才的尝试，不过是习惯性的验证，给过去的修行一个交代罢了。
她的目光转向门边，对上顾望温柔含笑的视线。
“早安。”顾望轻声说，走了过去。
沈清涯微微偏头，眼神里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早安’是什么意思？”
“就是早上好，问候的话。”顾望解释道，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沈清涯自己已经利落地站起，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哦。”她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然后，准备走向卫生间洗漱。
在路过顾望身边，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脸，用比呼吸重不了多少的声音，模仿着他的语调说：
“早安。”
说完，便径直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顾望站在原地，怔了一秒，随即，笑意从眼底蔓延至整个脸庞，像被那声生涩却认真的“早安”瞬间点亮。
他转身走向厨房，心情轻快得仿佛能哼出歌来。
今天他不打算做早餐了，他要带她出去吃。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沈清涯换上了昨天买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清冷的气质与干练的现代装扮奇异地融合，依旧引来不少回头率，但她似乎比昨日坦然了许多，只是目光更多地流连在沿途的店铺和行人身上。
顾望带她来到一家看上去干净敞亮的连锁早餐店。
店内人头攒动，食物香气混杂着交谈声，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顾望领着她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起桌上的二维码立牌。
“看，这里有个二维码。”
顾望指著立牌上黑白相间的图案，“用手机扫一下，就会出现点餐页面，选好你想吃的，确认订单，然后选择付款方式——比如微信支付，输入密码或者用指纹、刷脸，钱就付好了，不用掏现金，也不用去找服务员。嗖餿暁说旺 首发”
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机操作示范。
沈清涯凑近了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点按，界面跳转，图片和文字滚动。
她的学习速度确实惊人，目光追随着每一个步骤，理解著背后的逻辑。
“你想吃什么？”顾望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著琳琅满目的早餐图片和名称：豆浆油条、小笼包、烧卖、蒸饺、各式粥品、面条
沈清涯的视线快速扫过，几乎没有犹豫，指向了图片上看起来皮薄馅大、汤汁饱满的小笼包，以及旁边一碗熬得浓稠的南瓜小米粥。
“这个，和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和你一样。”
顾望笑了，按照她的选择下了单，加上自己习惯的豆浆油条，然后切换到支付页面。
“来，拿着你的手机，我教你操作一遍。”
沈清涯依言拿出那部淡紫色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在顾望的指导下，她找到扫一扫功能，对准桌上的二维码。
识别成功，点餐页面弹出。
她回忆著顾望刚才的选择，略显生疏但准确地点选了小笼包和南瓜粥，确认数量，加入购物车，然后进入结算。
支付页面跳出来，需要输入金额密码。
顾望提前在微信钱包里给她转了一小笔零花钱，并设定了简单的支付密码。
沈清涯指尖悬在数字键盘上，略微迟疑，然后按照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支付成功的绿色提示跳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好了。”
顾望赞许地点头，“很简单，对吧？以后你自己想买什么，都可以这样操作。”
沈清涯看着屏幕上“支付成功”的字样，又抬眼看了看周围正在用手机付款的其他食客，轻轻“嗯”了一声，将手机收好。
她的适应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等待早餐的间隙，顾望随口问道：“觉得这里食物的价格怎么样？”
他指的是菜单上标注的，小笼包一笼12元，粥5元，在他所在的城市属于中等价位。
沈清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进行某种换算和对比。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街上匆匆行走，手里提着早餐的上班族，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很便宜。”
“便宜？”顾望有些意外。
他虽然觉得早餐不贵，但也没想到会用“便宜”来形容。
“嗯。”沈清涯点头，语气恢复了平直的叙述，“在那个世界，虽有移山填海之能的修士，但凡人大多困于田亩，仰赖天时。”
“风调雨顺之年，或可温饱；若遇灾荒战乱，饿殍遍野亦是常事。粮食，尤其是细粮，于寻常百姓家，甚是金贵。”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桌上那张印着丰富早餐图片的菜单，“而此界，无灵气，无修士，却能让街边寻常食肆，供应如此多样、足量的餐食，人人都可以轻易买到令人惊异。”
顾望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穿越到修仙世界，他震撼于个体的伟力、法术的玄奇、生命的漫长。
而沈清涯来到现代，首先震撼她的，或许不是高楼飞机、网路科技，而是这最基础、也最了不起的成就——让绝大多数人免于饥饿。
他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自豪，也有沉重。
他想了想，决定给她一个更全面的图景。
“清涯，”他斟酌著开口，声音温和而认真，“这个世界，能做到让大多数人吃饱饭，其实也没有很久。”
沈清涯的目光转向他，带着疑问。
“就在几十年前，我的国家，还有世界上很多地方，都经历过严重的饥荒。很多人吃不饱，甚至饿死。”
“是后来，一个伟大的老人家，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带来了更好的种子。”
“有了更好的种子，更科学的耕种方法，更有效的水利和肥料，还有更稳定的社会秩序，才慢慢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些高楼，那些工厂，那些让食物能快速从产地运到餐桌的物流这些都是花了很长时间，很多人努力，才创建起来的。不是理所当然就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这里的人们，用智慧、劳动和协作，创造了自己的‘奇迹’。虽然它不完美，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做到了。”
沈清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人流车马成了无声的背景。
她的眼神若有所思，似乎在消化顾望话语中蕴含的信息。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著餐盘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粥碗放在了他们面前。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真实而温暖。
“先吃东西吧。”顾望将筷子递给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尝尝看，我们世界的‘奇迹’味道怎么样。”
沈清涯接过筷子，夹起一只小巧玲珑、汤汁欲滴的小笼包，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薄韧的面皮，鲜美的肉馅，滚烫的汤汁在口中绽开，混合著姜丝和醋的微辛酸香。
她细细咀嚼，咽下，然后抬眸，对上顾望期待的眼神。
“很好。”她给出了简短的评价，眼神却比话语更柔和了些许。
她又舀起一勺金黄粘稠的南瓜小米粥，送入口中，米粥的绵滑和南瓜的清甜完美融合，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