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光未透，城市尚在将醒未醒的蒙昧之中。
顾望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昨夜那份辞职的决心和沈清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睡得异常踏实，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与隐约的焦虑一扫而空。
沈清涯已经起床，此时在客厅看书。
顾望没有打扰她，转身进了厨房。
心情好，便想做得丰盛些。
中式西式各准备了一点：熬得粘稠的小米粥，煎了金黄的荷包蛋，烤了吐司，做了简单的火腿鸡蛋三明治，还热了两杯牛奶。
做完时，沈清涯已近在餐桌旁等著了。
“吃饭。”顾望将中式西式两份推到她面前，“尝尝看，喜欢哪种。”
沈清涯的目光在两份早餐间扫过，先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微微颔首。
然后，她看向那个夹着火腿、煎蛋、生菜、涂著黄油和沙拉酱的三层吐司组合物，拿起，端详片刻，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停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这个”她放下三明治，评价道，“还不错。”
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褒是贬。
但顾望注意到，她说完后，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盘子里那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用筷子夹走，放进了她自己的粥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理直气壮，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
顾望：“”
他默默地看着自己空了一半的盘子，又看看对面低头喝粥，仿佛无事发生的沈清涯，嘴角抽了抽，最终却化作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
行吧，她喜欢就好。
吃完饭，沈清涯照例去看书，顾望则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一些昨晚没做完的收尾工作，同时也在各个接单平台和同行群里浏览机会。
发消息的是个毕业后做了独立游戏策划的同学，正在吐槽：“兄弟们，救急！接了个小独立游戏的活儿，需要做个古风仙门场景的概念建模和初步细化，预算有限，但甲方爸爸要求贼高，要‘有仙气’、‘有底蕴’、‘不能是市面上常见的塑料修仙风’有没有大神接？或者推荐靠谱的外包？”
下面跟了几条插科打诨的回复，但没人正经接茬。
这种预算有限要求又高的活儿，确实让人头疼。
顾望心中一动。他点开那个同学的头像，私聊过去：“具体要求发来看看？预算大概多少？”
同学很快发来一个压缩包和一段语音，语气焦头烂额：“概念图在里面，要求就是刚说的那些。预算真的不高，就市场价七折吧，但做好了后续可能有更多合作！”
顾望下载了压缩包，解压。一张渲染过的概念图跳了出来。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画面中央，是一座巍峨耸立于云海山巅的宫殿群。
飞檐斗拱，玉柱琼楼，殿前有巨大的白石广场和缭绕的云雾，远处隐约有剑光掠空，仙鹤盘旋。整体的色调清冷而缥缈，确实力求“仙气”。
但这构图，这布局，尤其是主殿侧后方那座独立的高耸阁楼与主殿的距离，以及整体建筑的方位排布
太眼熟了。
眼熟得让他瞬间想起了凌霄宗的外门主峰布局，虽然细节上有很多不同，但那种正统仙门讲究的“规制”感和隐隐流露出的对攻击与防御的潜在考量，简直如出一辙。
他正凝神细看，琢磨著该怎么入手既能满足甲方“仙气底蕴”的要求，又能在有限预算内做出特色时，他感觉到一股气息靠近。
沈清涯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概念图上。
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顾望心湖：
“此处布局不妥。”
顾望一惊，转头看她：“嗯？”
沈清涯伸出纤长的手指，虚虚点向屏幕上主殿和旁边那座“剑阁”：“主殿与剑阁距离过近。若遇敌袭，剑阁弟子御敌时爆发的凌厉剑气，会与主殿的护山大阵阵眼产生冲撞，轻则阵法波动，重则灵气逆行，未伤敌，先自损。”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咸了淡了，但内容却让顾望头皮一麻。
“你你怎么知道？”他下意识地问。
沈清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不明摆着吗”。
“我攻破过三座类似布局的仙门。”
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我吃过三家不同店的包子”，“其中两座，便是因剑气冲撞阵法，露出了破绽。”
顾望：“”
很好，这很“圣女”。
用鲜血和战火积累下的，都是硬核知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以你的经验，觉得这图该怎么改，会更合理嗯，更‘有底蕴’？”
沈清涯没说话，只是示意顾望让开。
顾望连忙起身，把电脑椅让给她。
沈清涯坐下，握住鼠标的姿势已经比之前熟练不少。
她放大图纸，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建筑和标注。
“藏书阁，属文气，应置于山阳静僻处，接引天光，避剑气杀伐。”
她拖动鼠标，在一个靠山体，采光更好的区域画了个圈，“移至此。”
“炼丹房，火气旺盛，且有炸炉之险，需远离主殿及人员密集之处，最好设于背阴通风的独立侧峰。”她在远离主建筑群的一个小山峰上做了标记。
“剑阁，”她的鼠标点回那座高耸的阁楼，“既然主司攻伐，便该有攻伐的觉悟。单独设一阵法，不求全面防护，只需隔绝内部剑气外泄，避免干扰主阵。阁前空地需扩大，便于弟子集结演练。”
她又指出了几处细微的问题，并给出了调整建议。
每一个建议都直击要害，简洁明了，充满了实战派的高效与冷酷，却又奇妙地契合著某种严谨的“规则”。
顾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美术建议，这分明是一份来自异世界的顶级军事建筑师兼破阵专家的专业评估报告！
他按照沈清涯的标注和建议，迅速修改了方案说明，将改动理由用甲方能理解的关于“氛围营造”、“功能分区合理性”、“增强场景故事感和真实底蕴”等术语重新包装，连同修改后的概念图示意一起，发给了那个同学。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望有些坐立不安。
一方面觉得沈清涯的建议简直神来之笔，另一方面又担心甲方的审美是否接受这种更“硬核”的调整。
直到“叮”的一声，消息回复。
顾望点开，同学发来了一串长长的充满感叹号的语音，点开，激动的声音几乎要冲出扬声器：
“我靠！顾望！大神！你从哪儿请的高人？！这改动绝了！”
“甲方爸爸刚看了，直接拍板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有灵魂、有真实感’的仙门！说改完之后一下子就有那个味儿了！格局、细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合理感’全出来了！”
“价格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市场价，不，再加百分之三十！这单务必给你做！后续还有几个场景也想拜托！”
顾望悬著的心重重落下，随即被巨大的兴奋和喜悦填满。
忽然觉得，他好像
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超级专业还自带清冷反差萌的
“外挂”。
而且，是全世界独一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