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接的几单委托,尤其是那个仙门场景,对渲染和细节精度要求颇高。
顾望那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风扇狂转得像要起飞,屏幕上的复杂模型时不时卡顿一下,严重影响效率。
升级配置,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周末上午,顾望带着沈清涯去了齐阳市最大的电子城。
这里与他平日工作的地方氛围截然不同,嘈杂,拥挤,空气里混合著各种味道。
沈清涯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密集的感官轰炸。
她微微蹙著眉,跟在顾望身侧。
顾望目标明确,直奔熟悉的配件商柜台,开始和老板讨论显卡型号、cpu性能、内存条频率、固态硬盘的读写速度。
沈清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术语——“光追”、“cuda核心””、“水冷散热”。
她看着顾望认真比较参数、讨价还价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不耐烦。
等待老板调货组装的时候,顾望怕她无聊,低声说:“旁边区域是卖外设的,随便逛逛?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沈清涯点点头,朝着相对安静些的外设区域走去。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造型各异的键盘、鼠标、耳机,没有太多停留。
直到走到一家专卖绘画设备的店铺前,她的脚步停下了。
店铺橱窗里,陈列著几款最新的数位板和数位屏。
其中一块中等尺寸的数位屏正亮着,屏幕上展示著一段绘制过程回放:
一支虚拟的毛笔笔触流畅地划过,墨色由浓转淡,层层皴染,勾勒出远山的轮廓、近水的波纹、孤舟的剪影,最后点缀几笔飞鸟,一幅颇具古意的山水画跃然“屏”上。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沈清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虚拟的笔触,看着它们如何在没有实体纸墨的情况下,创造出与她记忆中山川风物极其相似的意象。
那是一种奇妙的错位感——属于她世界的审美意境,通过这个世界的科技器物被再现出来。
顾望办完手续,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沈清涯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侧脸在店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全神贯注地锁在屏幕那幅不断循环播放的山水画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一支并不存在的笔。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轻声问:“想试试吗?”
沈清涯像是被惊醒,倏然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摇了摇头:“不必。”
但她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又瞟了那屏幕一眼。
顾望看在眼里,没再多问。
他转身走进店铺,跟店员简单沟通了几句,片刻后,拿着一个未拆封的纸盒走了出来,纸盒上印着那款中档数位板和压感笔的图片。
“买了。”他把盒子递到沈清涯面前,语气自然得像买了个菜。
沈清涯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盒子,又抬眼看他,眉头微蹙:“为何?我说了不必。
“我有义务,”顾望看着她,眼神认真,语气却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满足你的合理需求。”
“培养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合理需求。”
沈清涯抿了抿唇,看着他手里那个对她而言意义不明的盒子,又看了看店铺橱窗里那幅依旧在循环的山水画。
她没有伸手去接,但也没再明确拒绝,只是别开脸,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从你欠我的债里扣。”
顾望失笑,知道她这是变相接受了。
“好,记着,慢慢扣。”他心情愉悦地将盒子和其他电脑配件一起拎在手里,“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经过了一个不大的花卉市场。
时近中午,市场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纷杂的花香。
各色盆栽、鲜切花、多肉植物挤挤挨挨地摆放在摊位上,色彩斑斓,生机勃勃。
沈清涯的目光被一盆放在角落的茉莉吸引。
植株不大,绿叶油亮,枝头点缀著十几朵洁白如珠的花苞,已有两三朵微微绽开,散发出清冽幽远的香气,在这喧嚣杂乱的市场里,显得格外干净脱俗。
她在那盆茉莉前驻足,看了片刻,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一片油亮的叶子。
顾望见状,直接对摊主说:“这盆茉莉,麻烦包起来。再拿几个空花盆和通用营养土。”
摊主利落地装好。
顾望付了钱,拎着茉莉、花盆和土,对沈清涯笑道:“阳台有地方,可以种点东西。先从简单的开始。”
沈清涯看了看他手里那盆小小的,散发著清香的白色花朵,又看了看他脸上温暖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回到家,顾望将新电脑配件安装调试好,测试了一番,性能提升显著,他满意地开始投入工作。
沈清涯则将那盆茉莉放在阳台光线最好的角落,对着那几个空花盆和营养土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笨拙但认真地尝试移栽和填土,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土。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阳台上那抹蹲著的身影上,洒在那盆洁白清香的茉莉上,也洒在客厅里对着新电脑专注工作的顾望身上。
深夜。
顾望从又一轮紧张的工作中暂时抽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僵硬的脖颈。
新电脑运行流畅,让他效率倍增,但高强度的工作也榨干了他的精力。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发现沈清涯卧室的门没有关严,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线温暖的光。
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那道缝隙,向里望去。
沈清涯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或看书。她坐在窗边那张小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他今天买回来的数位板,连接着顾望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她正握著那支压感笔,在数位板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顾望屏住呼吸,悄悄挪动角度,看向屏幕。
屏幕上,不是他想象中的、模仿白天看到的那种传统水墨山水。
而是一片他极其熟悉的景象。
覆盖著万年冰雪的险峻山峰,以极其凌厉,几乎要破屏而出的笔触勾勒出来。
线条如刀劈斧凿,透著刺骨的寒意和孤高。
山峰间云雾翻涌,那云气却不像寻常画作的柔美,反而带着一种动荡不安,仿佛内蕴风暴的张力。
远处,隐约有建筑飞檐的剪影,却显得冰冷而遥远,如同蛰伏的巨兽。
画面的主色调是冷峻的黑、白、灰,只有极少数地方,用了极其克制的暗红与靛青。
这不是闲适的山水。
这是烙印在她记忆深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真实而残酷的风景。
是北境雪山,是极渊地貌,是那些曾爆发过无数厮杀与征战的险地。
她的笔触并不熟练,对软体的运用也显生涩,压感控制时轻时重,某些细节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浸透在每一根线条里的“势”,却清晰得惊人。
那是剑气。
是她曾经执掌的斩断过无数生机的剑气,此刻却通过这陌生的压感笔和像素屏幕,以另一种形式,宣泄而出,凝固成画。
顾望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那抹沉浸在屏幕微光中的孤影,看着她握着笔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爱好,也不仅仅是尝试。
这是一种沉默的诉说,一种孤独的整理,一种将过往峥嵘与血火,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宁静平和的异界夜晚,进行的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告解与安放。
他没有进去,没有打扰。
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