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重新归于安静，顾望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有些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
“先吃饭，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宫装，“先洗澡？”
沈清涯垂下眼睫，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穿着这身新衣，又在外走动半日，她确实感觉需要清洗。
于是她抬眼，给出了答案：“先，洗澡吧。”
好，我去给你拿换洗衣服。”顾望转身走向卧室，很高速缓存出她的睡衣，递给她。
沈清涯接过，没再多言，径直走向浴室。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氲的水汽也慢慢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暖光。
顾望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著几条未读消息，最上方是母亲发来的。
母亲的信息一条条排列著。大多是寻常的关心：“吃饭了没？”“工作别太累。”“天冷了加衣服。”夹杂着几条明显带着试探和催促的：“王阿姨家女儿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要见见？”“你李伯伯有个侄女，在银行工作，挺稳当的，照片发你看看？”以前看到这些，他多半是无奈地敷衍过去，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
但现在，指尖滑过这些消息，感觉却截然不同了。他心里装着一个人，一个让他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的人。那些“相亲”的提议，如今看来只觉得荒诞而遥远。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目光落在最新的一条消息上，正是叫他下周末回家吃饭的。
“小望，这周末有空吗？回家吃个饭吧，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汤。你爸也说好久没见你了。”
简单朴实的语句，却让顾望的心沉了沉。
回去，是肯定的。
但清涯呢？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如果自己单独回去，父母，尤其是母亲，一定会旧事重提，甚至可能已经安排好了某个“偶然”在场的“王阿姨家的女儿”。
他不能再逃避，也不该让沈清涯处在这样一个模糊的，未被承认的位置。
是时候了。带她回家，正式地，向他的父母介绍她。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
他不清楚沈清涯会怎么想。
见她面露犹疑，甚至拒绝？
她愿意踏入他更为复杂和亲密的家庭关系之中吗？
愿意去面对可能的好奇、打量，甚至是不理解吗？
顾望靠在沙发背上，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拉开。
沈清涯走了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著水，氤氲的水汽让她冷白的肌肤透出淡淡的粉色，洗去铅华，更添一种纯净的柔和。
她走到沙发旁，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一股沐浴后清新的带着湿意的暖香淡淡萦绕过来。
顾望回过神，立刻收起手机，站起身：“我去拿吹风机，头发要吹干，不然容易头疼。”
嗯。”沈清涯应了一声。
顾望很快从卧室取来吹风机，插好电源。
沈清涯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身，将湿发拢到一侧肩前，背对着他，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和湿漉漉的发根。
顾望也极其自然地在她身后坐下，打开吹风机，调到中档温度，手指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让暖风细细拂过。
嗡嗡的吹风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顾望的手指穿梭在她顺滑微凉的发丝间，动作小心而专注。
暖风烘烤著发丝，也烘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升温。
好几次，顾望的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问得太直接，怕给她压力；不问，心里又像悬著块石头。
吹风机的嗡嗡声似乎放大了他内心的犹豫。
就在他再一次欲言又止时，背对着他的沈清涯忽然轻声开口，声音穿透了吹风机的低鸣，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你有话要说，对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望的手指一顿，吹风机的声音也停滞了一瞬。
他随即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关掉了吹风机。
嗡嗡声骤然消失，客厅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什么都瞒不过你。”他低声说，带着一点被看穿的赧然，更多的却是松一口气的释然。
沈清涯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头发已经半干，柔顺地披散著，衬得脸庞越发素净。她抬起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妈叫我下周末回去一趟，”顾望开口，目光与她相接，“你应该也听到染染说了。”
沈清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出声，直接点破了他最核心的踌躇：
“你想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回去，对吗？”
顾望手里的梳子差点滑落。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困惑，没有为难，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喉头发紧：“嗯。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自在，或者太快了。如果你不想，没关系，我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清涯忽然有了动作。
她彻底转过身来，面向他。湿发随着动作甩动，带起几颗细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不是握住他的手，而是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微凉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两侧，力道温和，却瞬间定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纷乱的思绪。
顾望身体微微一震，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度。
“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的，”沈清涯看着他，声音比吹风机的暖风还要柔和几分，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很愿意，愿意见见你的家人。”
她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没有丝毫勉强或犹豫。
“我们，”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温柔得让顾望心尖发颤，“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