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伞下的空间仿佛自成一体,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车水马龙的嘈杂。
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噼啪声,鞋底踩过积水洼的哗啦声,以及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他们的手臂随着步伐的起落,时不时轻轻摩擦一下,那微小的触碰和传递过来的温度,在湿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鲜明而温暖。
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转绿,两人快步走上斑马线。
就在这时,右侧车道一辆黑色的轿车无视减速线,快速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积水,“哗——”地溅起一片扇形的高高水花,直扑人行道!
顾望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他空着的那只手倏地伸出,准确地抓住了沈清涯靠近他那一侧的手腕,猛地发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冰凉浑浊的积水“啪”地一声,尽数溅落在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稍后一点的马路边沿。
两人谁也没有被淋到。
危险过去,绿灯还在闪烁。
但顾望抓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指圈着她的腕骨,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轻,但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沈清涯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漏跳了一拍。ez晓税蛧 首发
直到走到马路对面,踏上了干燥的人行道,顾望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继续撑著伞向前走去,神情自若,仿佛刚才那带着保护意味的短暂牵手,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
沈清涯跟在身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轮廓和温度——微凉,却不知为何,烫得她心口发颤。
下一瞬间,她不自觉的将手伸进他的宽大的手中。
顾望转头望向她,女孩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轻轻笑了一下。
顾望也笑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女孩的手。
回到家,两人身上都湿了不小的一片。
顾望放下东西,立刻去浴室拿来两条干净的大毛巾。
“先擦擦,别感冒了。”他将其中一条递给沈清涯。
沈清涯接过,却没有先擦自己,而是抬手,用毛巾轻轻吸拭顾望还在滴水的发梢和湿透的左肩。
顾望心中一软,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我自己来。你坐下。”
他让她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用另一条干毛巾,动作轻柔地包裹住她潮湿的长发,细细擦拭。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沾了水更显厚重。
顾望的动作很小心,生怕扯痛她。
指尖偶尔穿过发丝,触碰到她温热的头皮,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
“以后下雨就别出来了,”他一边擦拭,一边忍不住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后怕和心疼,“我可以等雨停,或者就近买把伞。你一个人出来,路滑,我不放心。”
沈清涯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任他的手指和毛巾在自己发间动作,没有回应。
就在顾望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毛巾的摩擦声中显得有些闷:
“我等不了。”
顾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清涯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身后的他。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擦拭恢复了些许血色,睫毛上还挂著未被擦干的细小水珠,在客厅顶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此刻怔忪的脸。
“看到消息时,”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我就在想——你在那里等,会冷,会饿,会着急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柔软:
“我不想让你等。”
毛巾停在半空。
顾望维持着为她擦发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低头看着她。
厨房的暖光从她身侧斜斜照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她的眼睛仰视着他,里面没有丝毫的闪躲或羞涩,只有纯粹的,认真的关切,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清涯”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
然后,她重新转回头,坐正了身体,微微扬起了下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轻轻提醒着他:
“头发还没擦干。”
顾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滚烫浪潮。
他重新拿起毛巾,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柔,更仔细,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背,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沾著水珠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混合著雨水气息和他惯用洗发水的干净而熟悉的味道。
擦完头发,沈清涯起身,拿起自己那条还有些潮湿的毛巾。
“我去换衣服。”她说。
顾望点点头:“好。我去煮点姜茶驱寒。”
沈清涯走向自己的卧室,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顾望。”
“怎么了?”顾望正准备去厨房。
沈清涯站在那里,湿发披散在肩头,换下的湿衣服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谢谢。”她说,然后,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表情一闪即逝,快得让顾望几乎以为是错觉,“还有你煮的姜茶。”
顾望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姜茶还没煮呢。”
“我知道。”沈清涯很轻地抿了抿唇,那动作让她清冷的面容显出一丝近乎稚气的认真,“但我已经觉得暖和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转小的淅沥雨声。
顾望站在原地,良久,才仿佛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肩的衬衫——那里,刚才被她用伞护住的地方,布料还是湿的,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可奇怪的是,他确实觉得,从心口到指尖,都暖洋洋的。
仿佛那场大雨带来的寒意,早已被另一把伞,和伞下那个人,彻底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