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那头,甲方代表还在详细描述著关于“被遗忘古老藏书阁”的种种模糊设想——破碎、尘封、时光侵蚀的痕迹、残留的知识重量
这些辞汇在空气中漂浮,带着一种抽象的,等待被具象化的渴望。
沈清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空白的数位板上。
她的眼神起初是惯常的平静,但随着对方描述的深入,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泛起了难以捕捉的细微涟漪。
当对方说到“不应该是完整的,要有一种破碎的、被岁月遗忘的感觉”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去看顾望或林薇询问的眼神,只是默默拿起了压感笔。
笔尖落在板子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线条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淌出来,果断,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些画面早已在她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先是几道倾斜断裂的线条,勾勒出高大书架坍塌一半的轮廓,残存的部分依旧巍峨,却布满裂痕。
散落的卷轴和书册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砌,而是以一种仿佛被无形力量冲击过的奇异弧度铺陈在地,有些半开,有些卷起,边缘破损,纸页泛黄。
紧接着,她用极细的笔触,在“屋顶”破损的位置,画下几束带着尘埃轨迹的倾斜光柱,落在地面散落的书卷和积尘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尤为点睛的是,她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添了几串方向不一的浅浅脚印,从门口蜿蜒而来,在一处被天光照亮的半开的书册前停留,又延伸向阴影深处
她一边画,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若真有此等被遗忘之藏书阁,历经漫长岁月,当是此般景象。吴4墈书 首发”
她的笔尖点了点倾斜的书架,“书架并非全然倾覆,尚有部分屹立,既有破败之实,亦留一线重整之望。”
笔尖移到散落的卷轴上:“卷轴书册散落,却并非毫无章法。如此分布,大概可以解释为当年变故突发,仓促间遗落,未及整理。”
她又指向那几束天光:“破损处漏下天光,恰好落于此卷未合之书册,宛若冥冥之中,指引后来者窥见一斑。”
最后,她的笔尖悬在那几串脚印上方,停顿了片刻,“至于这脚印浅而新,覆于陈灰之上。可是多年之后,终于有人踏足此地,探寻旧日隐秘所留之痕?”
随着她的讲述和笔下画面的完善,视频会议那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甲方代表激动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沈顾问,你你简直神了!完全就是我们想要的那种氛围!”
“破碎感、时光感、还有那种那种被人重新发现的‘故事感’!连脚印这个细节都想到了!太绝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隐藏关卡的核心体验!”
对方的激动透过音响在小小的客厅工作区回荡。
林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周牧耳边,用气音小声惊叹:“我的天清涯师父是不是真的亲眼见过这种地方啊?这也太太有说服力了!不像是凭空想出来的!”
周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幅迅速成型充满叙事张力的草图,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理性的分析:“未必是亲眼见过。但有些人,确实拥有一种天生的、强大的空间想象力和叙事构建能力。她能瞬间抓住核心氛围需求,并用最合理的视觉元素组合呈现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天赋。”
会议在甲方代表一连串的赞叹和迫不及待想看到细化方案的催促中结束。
视频挂断,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清涯却没有立刻放下压感笔。
她依旧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数位板上那幅刚刚完成的,充满破碎与尘封美感的草图上。
窗外明媚的阳光与画中阴郁陈旧的光影形成了鲜明对比,让那画面更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顾望关掉投影,收拾好会议记录,一转头,就看见了她这副出神的样子。
她背脊挺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屏幕上的线条和光影,落在了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没有碰她,只是轻声问:“想起什么了?”
沈清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却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类似迷雾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无事。”
但顾望知道,不是“无事”。
那幅草图里的每一处细节——倾斜的书架,散落的卷轴,漏下的天光,甚至那几串后来者的脚印——都太过真实,太过具体,仿佛不是想象,而是记忆的拓印。
他虽然看过关于她的剧情,却对于她的事情并不是全然知晓。
她一定是想起了她来的那个世界,想起了或许类似的地方,想起了某些被尘封的过往,或是某些与她自身相关的破碎的痕迹。
他没有追问。
有些回忆,如果她不愿意主动提及,他绝不会去触碰。
那是属于她的过去,带着或许并不愉快的底色。
他能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安稳的现在。
顾望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然后,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就在她椅子旁,蹲下了身。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累了的话,就靠一会儿。”
他仰著脸,声音温柔,“或者,闭眼休息几分钟。”
沈清涯的目光从数位板上移开,落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的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但眼神明亮而温暖,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但下一秒,她却伸出了手。
指尖轻轻触碰上他柔软的黑发,顺着发丝的走向,很慢地,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怜惜,摸了摸。
“你才是,”她轻声说,语气里是清晰的在意,“连日熬夜。”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发梢一路窜进顾望的心底,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顾望仰脸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抚在自己发间的那只手。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从发梢拉下来,然后,带着它,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脸颊温热,甚至有些发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柔软的掌心。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她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带着点孩子气依赖的弧度,声音低低的,却清晰无比:
“那你监督我。”
“监督我今晚早点睡。”
沈清涯的手被他握著,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血液流动的细微搏动。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回,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蜷缩。
最终,她没有抽走,只是任由他握著,贴在那里。
她的目光与他交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混合著疲惫、温柔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期待。
那层笼罩在她眼中的薄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近乎无奈纵容的微光。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那沉默的,没有抽离的手,和渐渐柔和下来的眼神,已然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