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博站在钱教授身边，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股香味像长了脚，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搅得他口舌生津。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钱教授。
钱教授的表情很专注，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苏宇和那口油锅之间来回移动。
“你看他的手。”钱教授忽然开口。
杜思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苏宇的手很稳，从裹粉到下锅，再到捞出，几乎没有一丝颤抖。
“稳定得像一部机器。”钱教授评价道。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节奏感，你看他捞出鸡排后，会在网架上轻轻颠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为了耍帅，是为了利用余温和重力，把多余的油脂以最快的速度逼出来，同时保证外壳的完整。”
杜思博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看到了炸鸡，钱教授却看到了力学和物理学。
“一个路边摊而已，有那么讲究吗？”杜思博小声嘀咕。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考验基本功。”钱教授摇摇头，
“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到极致，这比用顶级和牛做牛排要难得多。”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挪动。
孙浩排在队伍中间，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杜思博一脸纠结，也看到钱教授一脸欣赏。
他心里有点暗爽。
他知道，等会儿这两个领导吃下第一口，表情会比现在精彩一百倍。
就在这时，他前面不远处起了点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花衬衫，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凑到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男孩身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哥们儿，赶时间吧？看你一直看手机。”花衬衫男人笑得一脸市侩。
年轻男孩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排到你，还得二十几分钟。我这有个快车道，二十块钱，换个位置，前面就剩七八个人了，五分钟就能吃上。”
花衬衫男人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前面不远的位置。
年轻男孩愣了一下。
“一个位置二十？”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条长得快要拐弯的队伍，又看了看苏宇餐车里冒出的诱人热气，挣扎了片刻。
“行。”他拿出手机，“扫你？”
“聪明人。”花衬衫男人麻利地调出收款码。
“滴”的一声轻响，交易完成。
花衬衫男人拍了拍年轻男孩的肩膀，自己则退出了队伍，溜达到队尾，又重新排了上去。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周围排队的人大多见怪不怪，只有几个新来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杜思博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钱教授，您看这……这都乱成什么样了！”他压着火气，对钱教授说道，
“这必须得管管了！影响太恶劣了！”
他以为钱教授会和他一样义愤填膺。
可钱教授只是扶了扶眼镜，脸上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管？”钱教授笑了，“为什么要管？”
杜思博彻底懵了。
“不管？这……这是黄牛啊！投机倒把！”
“小杜啊，你还是没看明白。有黄牛出现，说明什么？”
“说明他卖的这个东西，在消费者心里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它六十块的标价。”
“那个年轻人愿意多花二十块钱，说明这份套餐加上他的时间成本，在他心里的价值，超过了八十块。”
钱教授看着那个重新排到队尾，一脸无所谓的花衬衫男人。
“你看那个黄牛，他很懂。他知道这个队伍里，总有愿意为时间付费的人。他每排一次队，就能赚二十块钱，这成了他的生意。”
“一个能催生出‘黄牛’这种伴生产业的路边摊……”钱教授顿了顿，看向杜思博，眼睛里闪着光。
“你不觉得，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商业案例吗？”
杜思博哑口无言。
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了孙浩。
“三套。”孙浩对着餐车里的苏宇伸出三根手指。
“一百八。”
孙浩扫码付了钱。
苏宇转身，从盆里捞出三块鸡排，依次裹粉，下锅。
滋啦——
油锅再次沸腾。
钱教授和杜思博不自觉地向前凑了凑。
他们看着苏宇不慌不忙地翻动着鸡排，看着它们在热油中由白变黄，最后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棕色。
苏宇捞出鸡排，沥油，撒料，装袋，再从冰箱里拿出三杯山楂饮。
“你的。”苏宇把一个大纸袋递给孙浩。
“好嘞！”孙浩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
他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回到两位领导面前。
一股混合了肉香、香料和油脂的灼热气息，迎面扑来。
杜思博的喉咙，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钱教授，杜总，您的套餐。”孙浩把纸袋递了过去。
杜思博看着纸袋里那三份还在冒着热气的鸡排，和三杯挂着冰霜的饮料，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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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教授倒是很干脆，他直接从袋子里拿了一套出来。
他先是拿起那杯山楂饮，对着光看了看，暗红色的液体在磨砂杯里显得很有质感。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那块比他手掌还大的鸡排。
“走吧，找个地方坐下尝尝。”钱教授说道，率先朝不远处公园的长椅走去。
杜思博看着钱教授的背影，又看了看孙浩脸上那副“你快尝尝保证不后悔”的表情，一咬牙，也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份。
三人坐在长椅上，钱教授撕开纸袋，把鸡排拿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仔细端详着。
“外壳酥脆，挂粉均匀，颜色金黄无焦斑，没有多余的油分析出。”他嘴里念念有词，“火候是顶级的。”
说完，他对着鸡排的边角，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钱教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混杂着震惊和迷茫的表情。
杜思博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钱教授保持着那个咬下的姿势，足足停顿了三秒钟。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快速地咀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杜思博还没反应过来，钱教授已经睁开眼，又对着鸡排狠狠地撕咬下第二口。
这一次，他吃得更快，更急。
“咕咚。”
杜思博甚至听到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孙浩在旁边，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钱教授，喝口这个。”他适时地把吸管插好，递到钱教授手边。
钱教授正吃得上头，闻言拿起那杯山楂饮，吸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整个人都被酸得激灵了一下。
可紧接着，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种极致舒爽的表情。
他放下饮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排，然后又猛吸了一口饮料。
一口肉，一口酸甜。
两种味道在口腔里交替冲撞，循环往复。
钱教授吃得额头冒汗，眼镜的镜片上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杜思博彻底看傻了。
他认识钱教授十几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钱教授已经把一整块巨大的鸡排，吃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把纸袋里的碎渣都倒进嘴里，然后举起杯子，将剩下的山楂饮一饮而尽。
“嗝——”
一个响亮而满足的饱嗝。
钱教授放下空杯子和空纸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用随身的眼镜布慢慢擦拭着，似乎是在平复心情。
“钱……钱教授，怎么样？”杜思博结结巴巴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