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指尖的黑雾未散,与高空云层的连接也未断。
刚才那一指,像是把轨道上的东西抓了下来,又像是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撞击。
他没动。
脚底仍站在城市中心的焦土上。
四周黑雾翻涌,结界稳固,恐惧值如潮水般持续回流。
但体内不一样了。
噬恐核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外界输入,而是内部压不住了。
能量太多,回流太密,核心像被塞满的容器,搏动频率超出常态三成。
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滞涩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卡死。
系统没有发出警报。
但陈夜知道——饱和了。
他闭眼。
意识沉入核心。
内部能量流已呈漩涡状淤积,边缘开始反卷,若再不处理,会从内部撕裂躯体。
必须泄压。
必须修复泄露点。
墨羽还在塔顶。
双翅展开,维持虚实切换状态。
羽毛光泽比刚才更暗了些,消耗不小。
但它突然震了一下。
左翼根部无意识颤动。
不是攻击,不是预警。
是感应。
空气中出现了三处褶皱。
微弱,几乎不可察,像是空间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又松开。
其中一处特别浓烈,在城市东侧。
陈夜睁眼。
右眼纽扣泛起幽光。
他没说话,只将意识沿共生链接推过去。
墨羽懂了。
双翅一收,从残塔顶端跃下。
身体在半空化作虚影,穿过层层黑雾,轻盈落地。
它没回头,直接向东方奔去。
陈夜抬脚。
黑雾缠身,躯体瞬间化为墨色流体,贴地滑行。
他绕开断裂的承重梁和塌陷的地基,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避开结构最脆弱的区域。
不能塌。
至少现在不能。
水塔出现在视野里。
锈迹斑斑的钢架撑着顶部的巨大储水罐,罐体倾斜,表面布满裂痕。
风一吹,金属发出呻吟。
墨羽已经停在塔底,抬头望着某个点。
陈夜靠近。
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空气在那里扭曲。
不是热浪,不是幻觉。
是一道细小的空间褶皱,像被针扎破的薄膜,边缘微微抖动。
有东西正从里面漏出来。
不是气体。
不是能量流。
是恐惧本身。
陈夜伸手。
掌心对准褶皱。
一股吸力传来,但他没动用吞噬能力。
先试探。
漏出的恐惧粒子撞上掌心,被皮肤吸收。
量不大,但纯度极高。
远超普通人类散发的恐惧。
这不是散逸,是封存后破裂的结果。
他低头看墨羽。
乌鸦仰头,翅膀轻拍两下,指向褶皱上方。
——源头在上面。
陈夜点头。
黑雾重新凝聚,双脚离地,缓缓升起。
钢架吱呀作响,但他没踩上去。
太脆。
一旦震动,整座塔可能当场解体。
他选择贴着外壁爬升。
稻草躯体与黑雾融合,重量近乎为零,摩擦声极轻。
墨羽紧随其后,飞到他肩头落下。
越往上,空气越不稳定。
褶皱不止一处。
塔顶周围环绕着三道空间裂隙,呈三角分布,像是某种封印阵列的残余。
中间一点,正是能量泄露的核心。
陈夜停在最后一级平台。
脚下铁板晃动,螺丝接连崩断。
他不动。
等震荡平息。
墨羽飞起。
双翅轻轻触碰其中一道褶皱边缘。
嗡——
一声极低频的共鸣响起。
褶皱猛地一缩,随即裂开一道缝隙。
陈夜出手。
枯骨茅刺从胸口探出,尖端对准缝隙。
他没刺进去,而是将矛尖压在裂口边缘,像撬棍一样缓缓施力。
咔。
细微的断裂声。
封印松动。
一股黑气喷出。
不是普通的恐惧雾,而是凝成液态的恐惧精华,带着三个月来整座城市积累的惊惧、绝望、恐慌。
它们曾被某种力场压缩,封锁在此,如今终于释放。
陈夜张开噬恐核心。
全力吞噬。
黑气如长河倒灌,涌入胸口。
核心剧烈搏动,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陈夜咬住稻草牙关,强行压制能量流速。
不能炸。
撑住。
墨羽落在他背后,翅膀贴上他的脊柱。
传递微量共振,帮助稳定内部循环。
它自己也在颤抖,体力接近极限。
一分钟。
两分钟。
吞噬持续。
封存的恐惧值远超预期。
整整三个月的城市恐惧总量,相当于三十个d级御灵者的临终恐惧总和。
核心扩张。
不再是容器,而是在重塑结构。
内壁增厚,通道拓宽,能量流转变得顺畅。
饱和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后的寂静。
最后一丝黑气被吸入。
褶皱自行闭合。
三道空间裂隙同时消失。
塔顶恢复平静。
陈夜站着。
没动。
体内却在翻腾。
枯骨茅刺突然震颤。
不是被动反应,而是主动躁动。
它在叫。
想要挣脱。
陈夜察觉不对。
立即切断其他能量供应,将新吸收的恐惧值优先导入噬恐核心,建立稳定回路。
然后,才分出一股精纯能量,沿着主干经络冲刷枯骨茅刺根部。
轰!
稻草纤维爆裂声接连响起。
矛身从内部发烫,颜色由灰白转为深褐,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像是血管在跳动。
尖端开始发光。
幽蓝。
很淡,但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陈夜抬起手。
五指一握。
枯骨茅刺横划而出。
空气被切开。
没有声音。
但那一道轨迹上,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痕。
三秒后,才缓缓闭合。
空间割裂。
他低头看着刀锋。
蓝光未熄。
轻轻一划,就能撕开现实的表皮。
这还不是极限。
只是开始。
墨羽落在他左肩。
翅膀微敛。
羽毛黯淡,消耗过大。
但它没发出任何求援信号,只是静静趴着,警戒四周。
陈夜闭眼。
内视噬恐核心。
能量平稳,循环通畅。
扩容完成。
承载力提升。
可以应对更强的冲击。
他睁开右眼。
纽扣幽光沉静。
远处,第四缕黑气再次贴着结界边缘爬行。
碰到黑雾时缩了一下,像是被灼伤。
然后继续试探,沿着裂缝寻找薄弱点。
陈夜没理会。
他知道那东西还在观察。
等待他露出破绽。
但现在,他已经不一样了。
枯骨茅刺收回胸口。
蓝光隐去。
但那股锋锐感仍在。
藏在稻草之下,随时可出鞘。
他站在水塔顶端。
风吹过残破的钢架,发出呜咽。
脚下城市一片死寂。
所有生物都躲了起来。
连老鼠都不敢动。
墨羽轻轻蹭了下他的稻草颈侧。
不是撒娇。
是提醒。
还有两个泄露点没处理。
陈夜点头。
没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黑雾顺着指尖垂落,像一条准备游走的蛇。
他准备走了。
但就在这一瞬——
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疼痛。
不是反噬。
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来自更高处。
不是卫星。
不是飞机。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缓缓抬头。
天空阴沉。
云层厚重。
什么也没有。
可那感觉还在。
冰冷,黏腻,像有无数眼睛藏在云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墨羽炸毛。
双翅猛然展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它也感觉到了。
陈夜没动。
右手依旧垂着。
黑雾未散。
但他知道,有些事变了。
刚才那一吞,不只是吸收恐惧。
更像是……触发了什么。
风停了。
塔顶的铁皮不再晃动。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陈夜缓缓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
一道幽蓝的刃光,从指尖无声划过。
空气裂开一道细缝。
三秒后闭合。
他没看天。
也没再动。
就站在那里。
像一尊真正的稻草人。
守着即将降临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