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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温泉宫，最深处的静室门悄然滑开。李孜缓步走出，周身清光内敛，气息沉凝如渊海，金仙道基已然彻底稳固。十年闭关，弹指一瞬。
然而，当他神识习惯性地铺展开，扫过骊山，扫过咸阳，扫向更广阔的秦地时，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一样了。
与十年前相比，整个天地都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
不再是纯粹、稀薄的天地灵气。而是……驳杂、混乱，却又带着一种蓬勃野蛮生机的“人”气！无数微弱但清晰的气机如同星星之火，遍布大地，尤其在人口稠密的城池和军营中，更是汇聚成一片片躁动的“气海”。这些气机强弱不一，绝大多数极其微弱，停留在炼气期，少数达到筑基水准，极个别……嗯？在咸阳宫方向，竟有两三道接近金丹的气息？
李孜的目光穿透空间，落在咸阳城中。
街道上行人如织，但步履明显比记忆中轻快许多，许多壮年男子身上都带着气血波动。
搬运货物的力夫，轻松扛起过去需要数人合抬的重物。
街角演武的巡城士卒，拳脚生风，隐隐带着气流，动作迅捷远超常人。
茶馆酒肆里，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家长里短、粮价高低，更多是“昨日引气入体了”、“城东王教头突破到炼气三层了”、“军中又出了个筑基期的百夫长”……修仙，竟成了这人间烟火的一部分？
李孜的神识又扫向更远的边疆。
昔日的六国故地，早已插满黑色玄鸟旗。长城蜿蜒，烽燧相连，但驻守的秦军锐士，气息普遍比十年前更强。
一些偏远山野，也能感知到零星的、自行摸索修炼的散修气机，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李孜难得地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他当年随手丢给嬴政的那篇最基础、最大路货的引气法诀和那枚三转金丹稀释的“神水”造成的？
一篇在西游世界给杂役弟子打基础、顶多能修到筑基的垃圾功法，加上一枚被稀释了无数倍的三转金丹水……竟让这凡俗人间，硬生生“催熟”出了一个低配版的“修仙”文明？
“我该不会……闯祸了吧？”李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看着这无数凡人挣扎着、渴求着、笨拙地触摸着超凡的门槛，看着这因他无心之举而彻底改变的人间景象……似乎，也挺有意思？如同一个孩童无意间踢翻了蚁巢，看着蚂蚁们惊慌失措后建立起新的秩序。一种超然物外的、带着淡淡兴味的观察欲，在他心中升起。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内侍总管那熟悉、却又比十年前更加敬畏惶恐的声音：
“国…国师大人！大王得知仙师出关，龙心大悦！特…特来拜见！并…并献上薄礼！”
李孜心念微动，温泉宫外围的禁制撤去。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主殿的蒲团上。
片刻后，嬴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十年过去，这位始皇帝并未显老态，反而因修炼和掌控王权，气度更加深沉威严，眉宇间那股横扫六合的帝王之气几乎凝成实质。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已至筑基后期的贴身侍卫。
“弟子嬴政，拜见国师！恭贺国师功成出关！”嬴政对着李孜，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自称“弟子”。
李孜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十年之期未满，何事扰吾？”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嬴政心头一紧，连忙道：“弟子不敢！实是感应到仙师出关，天地气机交感，弟子心中喜悦难抑，特来恭贺！这十年间，弟子谨遵仙师法旨，未曾踏入温泉宫半步，更严令任何人不得扰仙师清修！”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被两名宫女搀扶，或者说看押着的两个女子：
“此乃弟子特献于仙师座下，以供驱使，或为仙师解闷。”
李孜的目光落在二女身上。
年长那位，约莫三十许，云鬓微松，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身姿丰腴婀娜，面容端庄秀丽，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绝代风华。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李孜，身体微微紧绷，透露出紧张和……敬畏。这便是赵雅琴。
她身旁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火红的劲装，勾勒出青春曼妙的曲线。她有着一张极其明艳动人的脸庞，眉如远黛，眼若星辰，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地面，紧咬着下唇，仿佛要将那石地砖瞪穿。这便是红阳公主。
赵雅琴感受到那如苍穹般浩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她听说过这位“国师”的传说：仙人降世，一言可决王朝兴衰，一指可退天庭神将！这是真正的神仙！与嬴政那暴君不同，这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她心中没有丝毫绮念，只有敬畏和身为俘虏的恐惧。她拉着红阳的手，试图让她也低下头，但红阳倔强地梗着脖子。
李孜将母女二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十年枯坐，确实有些乏味。这人间因他而变得有趣，眼前这对身份特殊、情绪复杂的母女，似乎也是这“有趣”的一部分？一个端庄隐忍的贵妇，一个泼辣倔强的公主……正好，带在身边，看看这被他改变的人间烟火。
“留下吧。”李孜淡淡开口，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看向嬴政，“吾闭关日久，欲观人间变化。备车，无须仪仗，去咸阳城中走走。”
嬴政大喜过望！国师肯收下礼物，还愿意去城中看看，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这说明国师对大秦的“成果”是感兴趣的！
“弟子遵命！立刻去办！”他躬身应道，又对赵雅琴母女沉声道：“尔等能侍奉仙师，乃天大的造化！务必尽心竭力，若有半分怠慢，定不轻饶！”说完，恭敬地退了出去，安排车驾。
殿内只剩下李孜和赵雅琴母女，赵雅琴拉着红阳，对着李孜拜伏下去，声音带着颤抖：“奴婢赵雅琴（民女红阳），拜见国师仙尊！仙尊但有吩咐，奴婢（民女）万死不辞！”
红阳被母亲强按着跪下，头埋得很低，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李孜起身，走到她们面前，那仙道威压让赵雅琴几乎窒息。他看了红阳一眼，那倔强的背影让他觉得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起身，随吾出行。”李孜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异常宽敞舒适的黑漆马车，在数名同样气息内敛、做寻常护卫打扮的禁卫簇拥下，驶出了骊山，汇入通往咸阳城的官道。
李孜靠坐在车厢内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赵雅琴和红阳坐在他对面，局促不安。赵雅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红阳则扭着头，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马车驶入咸阳城朱雀大街。
喧嚣的人声、市井的气息瞬间涌入车厢。
李孜睁开了眼，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外面的一切。与他神识感知的宏观景象不同，身临其境，细节更加鲜活，也更加……荒诞有趣。
街道上确实有不少人身上带着微弱的法力波动。一个卖肉的屠夫，轻松挥动巨大的斩骨刀，将粗壮的牛腿骨一刀两断。几个跑腿的半大孩子，脚下生风，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巡逻的士卒步伐沉稳，眼神锐利，远超普通兵卒。维持秩序的官吏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底气。
“引气堂”、“百草阁”、“精铁坊”之类的店铺鳞次栉比。一个挂着“聚气楼”招牌的酒楼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话说那蒙恬将军，筑基后期修为，一杆长戈舞动如龙，白芒过处，楚国将军连人带马被劈为两半！端的是勇冠三军！” 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眼神炽热。
叫卖的小贩嗓门更大，底气更足。讨价还价的妇人中气十足。几个明显是刚引气入体的年轻人，在街角比划着拳脚，引来路人围观叫好。一个挂着“神算”幌子的老相士，唾沫横飞地向一个愁眉苦脸的富商吹嘘：“…贵人印堂有赤气隐现，此乃火行根骨初显之兆！若得老夫指点迷津，购得‘火精散’辅之，突破炼气三层指日可待！” 富商将信将疑，却还是掏出了钱袋。
马车的速度不快，足够李孜看清许多细节。有人穿着宽袍大袖的古服，也有人为了行动方便穿着类似劲装的改良服饰。传统的米铺、布庄旁，就是售卖“淬体膏”、“凝神香”的新式店铺。
李孜看得饶有兴致。这不再是纯粹的凡俗人间，也远非仙家福地，更像是一个被强行灌输了低阶修仙概念的、蓬勃而混乱的……巨大试验场。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涩、笨拙，却又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欲望，对力量的欲望。
赵雅琴也偷偷看着窗外，眼神复杂。十年囚禁，物是人非。咸阳城比她记忆中更加喧嚣，更加……“有力”。那些曾经在她眼中普通的贩夫走卒，如今似乎都变得不同了。这一切变化的源头，似乎就来源于身边这位沉默的仙人。
“停车。”李孜忽然开口。
马车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名为“四海楼”的酒楼门前停下。
“上去坐坐。”李孜当先下了车，赵雅琴连忙拉着不情不愿的红阳跟上。
酒楼小二眼尖，见李孜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护卫也非等闲，还有两位姿容出众的女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贵客楼上雅间请！”
李孜却摆摆手，径直走向二楼一处临窗的、相对热闹的散座区域。“就这里。”
小二一愣，但不敢多言，连忙擦桌抹凳。
李孜随意坐下，点了壶清茶，几样精致的点心。赵雅琴和红阳站在他身后，如同侍立的婢女。
李孜的目光则投向大堂中央。那里，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始皇帝陛下得蒙仙缘，获赐神水仙法！自那日起，我大秦锐士，人人如龙，个个似虎！那真叫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
“就说那灭魏之战！魏国大梁城，城墙高厚，固若金汤！结果如何？杨端和将军一声令下，那家伙，地动山摇，火光冲天！魏狗们哭爹喊娘，魂飞魄散！咱们的虎卉营，趁势登城，那真是虎入羊群！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剑锋一指，所向披靡！不到半日，巍巍大梁城，插上我大秦玄鸟旗！”
“还有那楚国的水师，耀武扬威！结果呢？王翦大将军请出‘避水宝镜’，一照，风平浪静！水兵营的儿郎们，一个猛子扎下去，凿得楚军战船底儿掉！楚国楼船，沉得比石头还快！哈哈哈！”
“这都是托了始皇帝陛下的洪福！托了国师仙尊的无上恩典！这才有了咱大秦如今的铁桶江山，万世基业！仙秦万年！陛下万岁！国师仙尊福寿无疆！”
李孜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嗯，这茶，滋味还是寡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