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贺洲。
热浪在枯黄的山岩间扭曲蒸腾,空气里弥漫着干燥尘土。项少龙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起一小蓬干燥的浮尘。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扫视着前方荒凉的山峦轮廓。那份冥冥中的感应,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微弱得几乎要熄灭。自打踏入这片土地,那种指引方向的无形丝线就变得飘忽不定,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干扰。烦躁像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他的耐心。
“喂!项少龙!到底还要走多久啊?”敖娇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她用手扇着风,脸颊被晒得泛红,精心遮掩的龙角位置似乎也因烦躁而微微发烫。“这破地方又热又干,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感应感应,你的感应到底灵不灵啊?别是迷路了吧!”她快走几步,挡在项少龙面前,叉着腰,小脸气鼓鼓的。
项少龙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连绵的、在热浪中模糊不清的山影,声音低沉压抑:“方向没错。感应…被干扰了。就在这片山里。”他没看敖娇娇,仿佛在对自己说。
“干扰?谁干扰?这荒山野岭的…”敖娇娇不满地嘟囔。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马喽,忽然动了动鼻子,发出细微的“吱”声。它停下脚步,黑亮的眼睛盯着路边一条几乎干涸的、只有涓涓细流的河床。河床里浑浊的水流,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上游的方向倒流!违背常理!
项少龙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现象,眼神一凝:“水往高处?”
“哼,雕虫小技!”敖娇娇来了兴致,像是找到了发泄烦躁的出口,几步跳到河边,“定是什么小妖作祟!看本公主的!”她自信满满,也不顾项少龙“小心”的低喝,俯下身,伸出白皙的手掌,直接掬起一捧那浑浊的、向上倒流的溪水,凑到嘴边。
“别喝!”项少龙的警告终究晚了一步。
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敖娇娇得意地扬眉:“看,没事吧?我就说…”话音未落,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从腹中炸开,直冲头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项少龙和马喽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东…东海…”她眼神迷离,“敖德彪!你凭什么看不起我的朋友?!我是龙宫三公主!我要告诉父王!让他罚你!把你关进海渊…不!我要亲手打败你!把你踩在脚下!”她挥舞着手臂,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完全陷入了某种狂乱的臆想。
“贪泉!”项少龙瞬间明白了这倒流溪水的本质,脸色骤变。他猛地冲上前,试图抓住陷入幻境的敖娇娇。但龙族公主陷入自身执念所化的幻境,力量失控,手臂一挥,带着沛然水灵之力,竟将猝不及防的项少龙狠狠震开数步!
“滚开!敖德彪!别碰我!”敖娇娇尖叫着,眼中只有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兄长虚影。她周身开始逸散出危险的水汽波动,发丝无风自动,隐隐有龙吟低啸。
项少龙稳住身形,眼神冰冷。不能再让她失控下去!他毫不犹豫,身形如电再次欺近,这一次目标明确——不是擒拿,而是彻底制服!他避开敖娇娇狂乱挥舞的手臂,右手并指如刀,灌注了全身残存的微弱气力,精准地切在她颈侧。
“呃…”敖娇娇身体一僵,眼中的狂乱迅速褪去,被一片茫然的黑暗取代。她软软地倒了下来。
项少龙一把接住她瘫软的身体,入手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将她背到自己背上。少女温软的身体紧贴着,汗味钻入鼻腔。项少龙面不改色,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旁边警惕地盯着溪水的马喽:“绕开这水!跟紧我!”
沉重的负担压在肩上,每一步都更显艰难。山路越发崎岖,怪石嶙峋,荆棘丛生。项少龙背着敖娇娇,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砸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蒸发。他喘着粗气,步伐却异常稳定。马喽沉默地跟在后面,它的动作更敏捷,时常攀上高处岩石,警惕地了望四周,寻找着可能的危险或…路径。
日头偏西,热力稍减,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项少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岩石旁停下,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敖娇娇放下,让她靠坐在石壁上。少女依旧昏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有些苍白。项少龙抹了把汗,胸膛剧烈起伏,取出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喉,然后看向马喽,指了指旁边一棵野果树。
马喽会意,敏捷地攀上树梢,摘下几枚青涩但饱满的野果。它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小心地用爪子划开一点果皮,凑近鼻子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汁液,确认无毒后,才摘了几个看起来最熟的,跳下来递给项少龙。
项少龙接过果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拿起一个果子,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刺激着味蕾,也勉强提振着精神。他掰开另一个果子,挤出些许汁液,小心地滴在敖娇娇干涸的唇瓣上。昏迷中的少女似乎本能地抿了抿唇。
就在这时,一阵粗犷的山歌声,伴随着柴薪摩擦的“沙沙”声,从前方山坳传来: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歌声苍凉豁达,穿透了山间的寂静。
项少龙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似乎瞬间被驱散。他立刻站起身,循着歌声大步走去。马喽也警惕地跟上。
转过一片茂密的古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身形健硕、穿着粗布短褂的樵夫正背着一大捆柴禾,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慢悠悠地往下走。他面容朴实,皮肤黝黑,额头上系着一条汗巾,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
“老哥请留步!”项少龙加快脚步,扬声喊道。
樵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项少龙和他身后跟着的、眼神警惕的黑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哟?这荒山野岭的,几位…打哪儿来啊?这位小哥看着面生得很,还带着只灵猴?”
项少龙走到近前,抱拳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打搅老哥。敢问老哥,可知这附近山中,有一座仙山,名为‘灵台方寸山’?山中有一洞府,唤作‘斜月三星洞’?”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樵夫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点惊讶迅速变成了然。他放下柴捆,用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目光在项少龙满是风尘却眼神执拗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只毛发杂乱的黑猴。
“知道,当然知道!”樵夫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那斜月三星洞啊,离此不远!就在这座山的深处!”他用粗糙的手指,指向众人头顶上方,那云雾缭绕、古木参天的最高峰。
项少龙和马喽的目光同时顺着樵夫的手指,投向那高耸入云、气象森然的山峰。云雾如带,缠绕山腰,峰顶隐没在灰白色的天幕之中,望之令人心生渺小与敬畏。
“沿着这条小径,”樵夫用斧头点了点脚下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向上延伸的小路,“一直往上爬!莫回头!甭管它路多陡,林子多密!心诚则灵!爬到那云雾最浓、看起来最没路的地方,差不多就到了!”他顿了顿,看着项少龙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那菩提老祖,可是位真神仙!能知过去未来,通晓万法!不过,神仙收徒,讲究缘分,也讲究心性。小哥,还有你这猴儿兄弟,若真能入得老祖法眼,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他重新背起那捆沉重的柴禾,掂了掂,对着项少龙和马喽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路指给你们了,老汉我得下山了,婆娘还等着柴火做饭哩!”说完,不再停留,哼着那苍凉的山歌,沿着来路,脚步稳健地消失在松林深处。那“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
项少龙站在原地,目光看向那条通往云雾深处、荆棘丛生的狭窄小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催促他前行。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仙缘!力量!复仇的希望!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敖娇娇靠坐的岩石旁。少女依旧昏迷,眉头微蹙,似乎梦魇未消。项少龙蹲下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再次将她背起。少女的身体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压在伤疲交加的背上,带来清晰的痛楚。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现,稳稳地站直身体。
“马喽!”
“上山!找到它!你的本事,你族群的存亡,就在这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