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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在脚下翻涌，群山急速后退。绿儿站在云头，忍不住又回头望去，目光投向两界山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披着伏魔袈裟、骑着猛虎西行的年轻身影。
“他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她声音低低的，攥着李孜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风吹起她的碎发，眼中带着担忧。
李孜眼神扫过下方，神识悄然铺开，捕捉着任何可能的窥探。确认安全后，他才侧头看向绿儿。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个冰凉、带着金属质感的红色小罐。
“喏，”他递过去，“尝尝这个，叫‘可乐’。”
绿儿好奇地接过，触手冰凉。“怎么开？”
“捏住拉环，用力掀。”李孜嘴角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绿儿依言，手指勾住金属环向上一拉——“嗤！”
一股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喷涌而出，密集的气泡炸裂声响起。液体溅到她手腕上，凉丝丝的。猝不及防之下，她惊呼一声，却被呛进喉咙的液体堵住，化作一阵剧烈咳嗽，小脸涨红，弯下腰去。
“噗……”李孜闷笑出声，自然地伸手，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拍，“慢点，劲儿大。”他语气调侃，动作却透着安抚，
“放心，那小子命硬，骨子里倔。再说了，”他声音压低几分，“菩萨们，还有那些不知在哪里的眼睛，可都盯着他这‘取经人’呢。我们赖着不走，才是催命符。”
绿儿好不容易止住咳，脸颊还带着红晕。她抬头，嗅了嗅罐口的甜香，又看看李孜笃定的眼神。那眼神深处是她熟悉的从容。她吸吸鼻子，缓缓点头，眼中的忧虑被信任和一丝释然取代。
“嗯。”她轻轻应声，又小心翼翼地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爆开，带来酥麻和微甜带苦的冲击。这次她没呛到，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李孜看着她，嘴角笑意更深。
云头压下，下方是赭黄戈壁，狂风卷起黄沙。荒凉尽头，一片绿色河谷如同神迹般镶嵌其中。
疏勒城匍匐在绿洲上。黄土城墙粗粝沧桑。城门口人流穿行，驼铃声声，胡商吆喝，空气里弥漫着烤馕焦香、浓烈香料和牲口气味，充满烟火气的喧嚣扑面而来。
两人落在城外僻静处。李孜指尖法力流转，身上道袍化作半旧的赭色胡服，腰间束带。绿儿的素雅裙裾则变成一套西域舞姬装束：上身石榴红短襦，露出小截腰肢，下身旋开的湖蓝长裙，金线绣着蔓藤花纹。长发被李孜松松挽起，用木簪固定，几缕青丝垂落鬓边。
绿儿低头看着自己大胆的装束，脸颊微红：“这样…好吗？”
“入乡随俗。”李孜笑道，又摸出一方缀着流苏的轻薄面纱，替她覆在脸上，只露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这下菩萨来了也未必认得。”他满意点头，率先融入城门人流。
疏勒城不大。黄土主街两旁挤满摊铺：毡毯、毛皮、银器、织物琳琅满目。空气里混杂着烤肉滋滋声、浓烈香料味和烤馕麦香。绿儿起初拘谨，紧跟李孜身后，但很快，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就被街边新奇玩意儿吸引：晶莹裹着糖霜的蜜饯果子，巨大陶罐里的鲜亮葡萄酒，小贩甩出的细丝糖……
李孜看她脚步慢下，盯着蜜饯摊子，便笑着停下，摸出几枚当地铜钱，买了一大包五颜六色的蜜饯塞到她手里。绿儿捧着油纸包，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她的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天色渐暗，晚霞染红土墙。城中最大客栈“四方居”门前点起灯笼，喧闹更盛。庭院中央空地燃起篝火。乐师盘坐角落，弹拨弦琴，敲打手鼓。一个红裙胡旋舞娘踩着鼓点飞旋，裙裾如火绽放，引来喝彩。
绿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舞娘轻盈旋转，眼中流露出纯粹欣赏和向往。她看得入神，连李孜递来的一小杯深红葡萄酒都忘了接。
“想试试？”李孜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绿儿回过神，面纱下脸颊又红了，但眼中跃跃欲试藏不住。“我…不会她们这样的舞。”
“想跳就跳，开心就好。”李孜鼓励道，轻轻推了她一下。
或许葡萄酒给了勇气，或许异域夜色迷人，也或许李孜那句“我看着呢”带来安心。绿儿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滑入篝火和音乐笼罩的空地中央。
篝火光映在她湖蓝舞裙上，金线流动。起初动作有些生涩，带着仙界舞步的飘逸空灵。但当她沉浸乐声，那份仙子的灵韵便绽放出来。旋转有了独特韵律，如风拂莲叶，月下清泉。裙裾飞扬，蓝纱在火光中漾开，金线流光，化作流动星海。手臂舒展，指尖诉说，腰肢柔软扭动，每一次回眸，眼波流转，盛满疏勒城上空的星子，清冷却璀璨。
喧嚣安静下去，只剩急促奔放的鼓点和弦乐。所有目光被场中蓝色精灵攫住，篝火跳跃仿佛为她披上光晕。红裙舞娘也停下，眼中只剩惊叹。
李孜靠角落廊柱上，手里捏着空可乐罐子，指腹摩挲冰凉金属表面。他看着舞动的绿儿，火光跳跃在她脸上，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久违的纯粹快乐和自由。一丝他自己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悄然爬上嘴角。
舞至酣畅淋漓，气氛热烈。一个角落，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粗壮胡商，目光贪婪地黏在绿儿身上。其中一个敞着怀、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借着酒劲，摇摇晃晃站起来，大手直直伸向旋转中绿儿的腰肢，嘴里含糊不清地嚷着胡语，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狎昵。
“美人儿！跟大爷……喝一杯！”
绿儿正完成一个高速旋转，重心未稳，眼角瞥见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抓来，吓得惊呼一声，急忙向旁闪避，脚下却一绊，眼看就要摔倒！
“滚开！”
李孜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绿儿身侧。他并未直接动手格挡，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挡在绿儿和那胡商之间。肩膀微微一沉，不轻不重地撞在那胡商伸出的手臂内侧麻筋上。
“哎哟！”那胡商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胀痛，仿佛被铁棍狠狠敲了一下，酒醒了大半，伸出的手触电般缩回，抱着胳膊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和酒碗，哗啦一片狼藉，酒水肉汁溅了一身。他惊怒交加，瞪着李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胡语。
李孜看都没看他，一手稳稳扶住趔趄的绿儿，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空可乐罐。他目光冰冷，缓缓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胡商同伴。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压迫感，仿佛在看几块碍眼的石头。
那几个被扫视的胡商，对上那眼神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酒意瞬间化作冷汗。刚要起身的同伴僵在原地，骂骂咧咧的络腮胡也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篝火的光映在李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阴影在轮廓间跳动，平添几分无形的威慑。
庭院里死寂一片，乐声早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冲突的一角。
李孜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绿儿，声音瞬间柔和下来：“没事吧？”
绿儿靠着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隔着面纱摇摇头。
李孜这才抬眼，对着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胡商，以及周围的人群，脸上挂起一个市侩又略带歉意的笑容，拱了拱手：“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娘子胆小，几位爷喝尽兴。”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只是错觉。说完，也不管对方反应，拉着绿儿的手腕，拨开人群，径直朝客栈后院走去。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拱门，庭院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响起，目光复杂地投向那几个狼狈的胡商。那络腮胡揉着发麻的手臂，脸色阵红阵白，最终在同伴的拉扯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悻悻地坐了回去，再不敢造次。
客栈后院僻静，一排排低矮客房围着小小天井。李孜拉着绿儿，走向角落最不起眼的一间。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油灯如豆。李孜这才松开绿儿的手腕。
“刚才……”绿儿摘下面纱，脸上还有一丝后怕的苍白。
“几个不开眼的醉鬼而已。”李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凉水递给绿儿，“压压惊。”
绿儿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李孜身上。他正拿起桌上的油灯，挑了挑灯芯，让光线稍亮些。昏黄的光晕在他侧脸上跳跃，刚才面对胡商时的冰冷压迫感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专注。
“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吓人。”绿儿轻声说，并非责备，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李孜放下灯挑，在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吓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总比让人欺负到头上来得好。这里不是天庭，也不是秦国，拳头和眼神，有时候比道理管用。”
绿儿沉默片刻，捧着水杯，摩挲着杯沿。“昔流儿……他以后也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吧？”
李孜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会遇到的，只会比这凶险百倍。妖魔鬼怪，人心鬼蜮……”他喝了口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所以我才逼他练那身板子。拳头硬一点，心肠狠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就大一点。”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疏勒城喧嚣的夜声似乎远去了，只有风掠过客栈土墙的呜咽。
绿儿看着李孜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想起他逼着昔流儿在烈日下奔跑、挥拳的样子，想起他射杀虎妖时的干脆利落，也想起他递给自己可乐时促狭的笑容，还有方才挡在自己身前时那无声的压迫。这个人，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时而狡黠如狐，时而冰冷如铁，时而又带着点她无法理解的温柔。
“睡吧。”李孜的声音打破沉默，他站起身，“明天带你去尝尝正宗的胡麻馕和烤羊腿。”
绿儿点点头，放下水杯。心头的惊悸和担忧，在油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外隐约的风声中，似乎也慢慢沉淀下去。至少此刻，在这远离纷争的异域小城，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