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不祥。两壁黑沉沉的山崖如同巨兽獠牙,死死咬合着中间一道扭曲的深谷。涧水浑浊湍急,在幽暗的谷底翻滚咆哮,激起白沫,撞在狰狞的乱石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响。一条几乎被岁月和风雨磨平的栈道,紧贴着陡峭的崖壁,像一道歪斜的伤疤,蜿蜒伸向雾气弥漫的深处。空气湿冷,弥漫着浓重的苔藓、淤泥和某种水生腥物的混合气味。
昔流儿骑着他那头驯服的斑斓猛虎,行走在这条狭窄湿滑的栈道上。猛虎的利爪紧扣着湿漉的石面,每一步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昔流儿不再是那个潜龙寺里瘦弱的小沙弥。僧衣下是贲张的筋肉,将宽大的粗布绷出了明显的棱角,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透着力量与坚韧。他目光沉静,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雾气和水汽交织的险恶路径。
栈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脚下的木板早已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崖壁上渗出的水珠不断滴落,汇聚成小小的细流,在栈道上肆意流淌,让本就湿滑的路面如同泼了油。
突然!
猛虎脚下踩到了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圆滑的青石。厚实的虎爪猛地一滑,失去了着力点!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带着惊惶的低吼,无可挽回地向栈道外侧滑坠!
“吼——!”
昔流儿反应快到了极致!在猛虎下坠的瞬间,他双脚在虎背上狠狠一蹬!这一蹬凝聚了数月地狱式锤炼出的全部爆发力,力量之大,竟让猛虎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都微微向下一沉。借着这股强大的反作用力,昔流儿如同离弦之箭,身体凌空向上斜射而出!十指如铁钩,精准地抠住了崖壁上几块凸起的岩石缝隙!
身体悬空,全靠十指的力量吊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下方传来猛虎坠入深涧的沉重闷响,紧接着是它在冰冷湍急的浊流中徒劳挣扎、拍打水面的巨大动静。
昔流儿低头望去。只见他的坐骑在浑浊的浪涛里翻滚沉浮,奋力地想要游向岸边,但那水流太过凶猛,裹挟着它撞向嶙峋的黑石。
就在这时!
深涧中央,那翻滚的浊浪之下,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浑浊的水流猛地向四周排开,一个庞大得黑色头颅破水而出!覆盖着湿滑粘液的漆黑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两只灯笼般大小的眼睛,燃烧着赤金色火焰。龙吻张开,露出森然惨白的利齿,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鱼虾和水底淤泥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黑龙的头颅快如闪电,带着凶悍与精准,猛地一探!
“噗嗤!”
那头还在挣扎的虎子,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能发出,整个前半身已被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完全吞噬!只剩下后半截身躯和一条兀自抽搐的虎尾,无力地垂挂在龙吻之外,瞬间又被那恐怖的咬合力彻底吞没!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浑浊的涧水被染红了一大片,又迅速被奔流冲淡。黑龙冰冷的赤金眼瞳似乎朝崖壁上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掠食成功的漠然,以及一丝对渺小猎物的不屑。它巨大的头颅缓缓沉入水中,带起更大的漩涡,留下水面剧烈翻腾的余波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坐骑!朝夕相伴、驮着他跋山涉水的坐骑!就这么被吞了!
怒火冲垮了昔流儿所有的冷静。那数月地狱训练捶打出的、深植于骨髓的凶悍被彻底点燃!什么佛门慈悲,什么西行取经,在这一刻都被这滔天的怒意和失去伙伴的剧痛焚烧殆尽!
“孽畜!还我坐骑!”
一声怒吼炸响在幽深的鹰愁涧!这声音浑厚、狂野,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与涧水的轰鸣激烈碰撞!
昔流儿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双臂肌肉坟起如虬龙,猛地发力,将自己整个身体从崖壁的缝隙中向上拉起!双脚在岩石上一蹬,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不是向上求生,而是带着一股无匹的狠劲,头下脚上,如同投枪般,义无反顾地朝着下方那刚刚吞噬了猛虎、正在缓缓沉没的巨大黑龙头颅——直扑而下!
目标,赫然是那张尚未完全闭合的、布满森白利齿的恐怖龙口!
“吼——?!”
黑龙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个渺小的“猎物”竟敢主动扑向它的巨口!赤金眼瞳里,掠过一丝名为错愕的情绪。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昔流儿的身影已如流星般坠至!他精准地避开了那即将闭合的、最为致命的巨大门齿,整个人狠狠撞进了龙吻内侧!双脚猛地蹬踏在布满倒刺的粗糙上颚,双手则如同铁钳,死死撑住了黑龙那正欲狠狠咬合的巨大下颚!
“呃——!”
巨大的咬合力瞬间从上下颚传来!昔流儿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如同山岳崩塌般压向他的双臂!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僧衣的肩背部位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开数道裂口,露出下面虬结鼓胀、如同钢浇铁铸般的背阔肌,此刻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疯狂地颤抖、贲张,与那毁灭性的咬合力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角力!
他双脚死死蹬着上颚湿滑黏腻的肉壁,试图稳固身体,但脚下无处着力,不断打滑。双臂肌肉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凸。牙齿死死咬紧,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混合着嘴角流下的涎水。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古铜色的额头、颈项、赤裸的背脊上疯狂涌出,瞬间又被龙涎和涧水的水汽打湿。
“吼——!”黑龙彻底被激怒了。这渺小的虫子不仅没死,竟敢在它口中顽抗?!狂暴的龙啸从喉管深处爆发出来,震得整个龙口都在嗡嗡作响!恐怖的声波近距离冲击着昔流儿的耳膜和内脏,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黑龙的头颅开始疯狂地甩动,时而高高昂起,时而重重砸向水面,试图利用强大的惯性和水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彻底甩脱或者碾碎!
昔流儿的身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在龙口内被剧烈地抛甩、撞击!每一次甩动,都带来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每一次撞击在坚硬的龙齿或颚骨上,都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撑住下颚的双臂,却如同焊死在了那里,任凭黑龙如何疯狂,十指始终死死抠进那坚韧的鳞片缝隙之中,指缝间渗出了血迹!
昔流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固执地穿透浑浊的水流和翻腾的粘液,盯向黑龙咽喉的深处!他看到了!在那幽深的食道入口附近,似乎还卡着一点斑斓的皮毛——那是他的猛虎坐骑最后残留的痕迹!
“出……来!”昔流儿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咆哮。他双臂肌肉再次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不顾那几乎要将他臂骨压碎的咬合力,腰腹猛地拧转,试图将自己更深地探入那危险的咽喉,去抓住那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伙伴!
就在这时。
远在南海紫竹林,正于莲台之上闭目参禅的观士音菩萨,那古井无波的心湖,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涟漪。
她微微蹙起秀眉,慧眼跨越万水千山,瞬间锁定了那丝异样的源头——鹰愁涧!
心念微动,莲台隐去,身影已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瞬息万里。
下一刻,观音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鹰愁涧上空翻涌的云雾之中。她垂眸向下望去,目光穿透弥漫的水汽和杀伐之气。
眼前的景象,饶是她见惯了三界风云,也在一瞬间,心神剧震,暗夸一句:
好一个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