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在前引路，三人迅速没入山谷深处。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阴湿腐朽的气息，连草木都透着一种不祥的死灰色。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布满滑腻苔藓的石壁前。石壁下方，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长裂缝，正幽幽地向外散发着刺骨的阴寒之气。
“就是这里了！”杨婵压低声音，小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穿过这条‘阴隙’，就是阴间外围的枉死城地界。进去后务必收敛生人气息，否则会被巡逻的阴兵鬼卒察觉！”
李孜和燕赤霞点头。燕赤霞从怀中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箓，分给李孜和杨婵：“敛息符，贴在身上，可遮掩阳气。”
三人依言贴上符箓，一股阴冷的气息覆盖周身，冲淡了活人的生气。杨婵打头，燕赤霞居中，李孜殿后，三人依次侧身，挤入那狭窄缝隙。
一阵天旋地转的阴冷包裹全身，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待脚下重新踏稳，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压抑的、低垂的灰暗天幕。大地荒芜，怪石嶙峋，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而破败的城池轮廓，城墙斑驳，散发着浓重的怨气与死气。正是阴司重镇之一——枉死城！
通往城门的是一条宽阔的、铺着惨白色碎骨的道路。道路两旁，影影绰绰游荡着形态各异的鬼物，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容扭曲，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走！”杨婵低声道，带头沿着白骨道向城门走去。
刚走出不远，前方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和金属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一队巡逻的阴兵正从城门方向踏骨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高大的骸骨战马，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马背上端坐着一具身披破烂铁甲、手持巨大骨刀的骷髅将军。其后跟着十余名手持锈迹斑斑长戈、眼眶空洞的骷髅步兵。它们行动间骨骼咔咔作响，散发着冰冷的煞气。
“不好！是黑山麾下的巡逻队！”燕赤霞脸色一沉，迅速将李孜和杨婵护在身后，低喝：“你们退后！”
说话间，那队骷髅阴兵已然发现了他们这三个“形迹可疑”的鬼影。骷髅将军空洞的眼眶扫过三人，下颌骨开合，发出嘶哑难辨的吼声，骨刀一指！身后的骷髅步兵立刻咔咔作响地围拢上来，长戈直指！
“找死！”燕赤霞眼中怒火一闪。在兰若苑受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为凛冽杀意！他左手迅速掐诀，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雷光隐现！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敕！”
随着他一声低沉的咒喝，数道刺目的蓝色电蛇骤然从他指尖迸发！电蛇蜿蜒跳跃，劈在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骷髅步兵身上！
咔嚓！轰！
被雷光劈中的骷髅兵瞬间炸裂！骨头四散飞溅，眼眶中的鬼火瞬间熄灭！一股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剩下的骷髅兵动作一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威震慑。
那骷髅将军见状，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催动骸骨战马，高举巨大的骨刀，裹挟着一股阴风，朝着燕赤霞猛冲而来！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骷髅将军，燕赤霞却是不闪不避。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反手拔出背后那柄古朴长剑！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寒光凛冽，竟将周围的阴气都逼退几分！
“破！”
燕赤霞沉腰立马，吐气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没有任何花哨，直直地迎着那劈落的巨大骨刀斩去！
锵——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看似沉重的巨大骨刀，竟被燕赤霞这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剑从中斩断！剑势余威不减，寒光一闪而过，掠过骷髅将军的颈骨！
骷髅将军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勒住骸骨马，动作僵在原地。下一秒，那颗戴着破旧头盔的头颅，沿着光滑的切面，缓缓滑落，“咚”的一声掉在白骨路上，眼眶中的鬼火迅速黯淡熄灭。无头的骨架连同骸骨马一起，轰然散落成一堆枯骨。
剩下的几个骷髅步兵吓得魂飞魄散，咔咔作响地丢下长戈，转身就想逃。
燕赤霞冷哼一声，长剑一挥，又是几道凌厉剑气扫过，将那逃窜的骷髅兵尽数斩成碎骨。不过眨眼功夫，一队巡逻阴兵，连同它们的将军，便已彻底化为满地残骸。
李孜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愕然。这燕赤霞对付起这些阴兵鬼将，简直如同砍瓜切菜，雷法刚猛，剑术更是凌厉无匹！有这等本事，怎么在兰若苑就被一群女鬼给困住了？还被折磨成那副惨样？
他忍不住看向正收剑回鞘、气息微喘的燕赤霞，疑惑道：“燕兄…你这…有如此手段，先前在兰若苑，怎会…”
燕赤霞老脸一红，神情顿时变得极其尴尬，支支吾吾道：“咳咳…李兄弟有所不知…那…那兰若苑内，布有极厉害的迷魂惑心大阵，专…专克心神意志…兼之…兼之那些妖女手段…咳咳…实在…实在令人难以招架…非是燕某本事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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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那段被香艳围困、有力无处使的经历，实在不堪回首。
杨婵在一旁听了，小嘴一撇，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只能强行忍住，催促道：“好啦好啦！快走快走！打斗动静不小，别引来更多麻烦！”
三人不敢耽搁，迅速清理了痕迹，加快脚步，混在前往城门口的其他鬼影之中，顺利通过了那由两个巨大鬼头雕塑把守、阴气森森的枉死城门。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令人作呕。
街道两旁是歪歪斜斜、用不知名惨白骨骼或焦黑木头搭建的房屋店铺。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奇形怪状：有拖着肠子游荡的吊死鬼，有浑身湿漉漉、滴着黑水的溺死鬼，有脑袋只剩半边、脑浆外溢的枉死鬼…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些“热闹”的场所。
一家挂着“血泉居”牌匾的茶馆，门口支着大锅，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粘稠如粥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几个青面獠牙的鬼物正围坐在锅边，用破碗舀着那“血茶”痛饮。
旁边的“肉林酒肆”更是恐怖。门口挂着几具剥了皮、血淋淋的“鲜肉”（形态隐约还保持着人形），几个店小二打扮的厉鬼正拿着锈刀，熟练地从“肉”上割下一块块，丢进旁边烤得滋滋作响的铁板上。烤熟的“肉块”被盛在盘子里，端给里面大快朵颐的食客。那些食客咀嚼着，发出满足的嗬嗬声，嘴角流下暗红汁液。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腐臭和一种病态的“食欲”。李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杨婵小脸煞白，紧紧攥着拳头，显然也恶心得够呛。燕赤霞则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厌恶。
“快走！找个地方打听消息！”杨婵低声道，只想尽快离开这恶心的地方。
三人尽量低着头，避开那些血腥的摊位，沿着相对“干净”些的街道前行。很快，他们看到一处相对“清静”的茶馆，虽然桌椅破烂，但至少没有当街煮血割肉。几个看起来“体面”些的老鬼，正围着一张破桌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孜使了个眼色，三人走过去，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一个眼眶空洞、动作僵硬的鬼小二晃悠过来，放下三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是浑浊发绿的液体，散发着霉味。
“三位客官…要点什么？”鬼小二的声音干涩嘶哑。
“不用了，坐坐就走。”李孜摆摆手，学着旁边鬼物的语调，声音低沉沙哑。
鬼小二也不在意，晃晃悠悠地走了。
李孜侧耳倾听旁边那桌老鬼的谈话。
“……听说了吗？黑山老爷的寿宴，就在三日后举行！”一个缺了半边下巴的老鬼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另一个穿着破旧员外服、但胸口有个大洞的胖鬼接口，声音里带着兴奋，“听说黑山老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抓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活人！要在寿宴上开‘万灵血宴’！啧啧，那活人的血肉精魄，可是大补啊！”
“九千九百九十九？！”旁边一个瘦高个、舌头拖得老长的吊死鬼惊呼，口中粘液差点滴下来。
“乖乖！那得是多少阳气！听说这次去贺寿的，只要献上像样的寿礼，都能分到一碗‘血羹’，尝尝鲜！”
“可不是嘛！”胖鬼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幽光，“姥姥这次立了大功，听说送了个极品货色给黑山老爷调教，肯定能得重赏！咱们要是能弄到点像样的宝贝献上去…嘿嘿…”
“极品货色？”缺下巴老鬼好奇追问，“什么来头？”
“好像是兰若苑那边的一个头牌女鬼，叫什么…凝霜？听说性子烈得很，黑山老爷就喜欢这样的！”胖鬼压低声音，“调教好了，那滋味…啧啧…”
李孜、燕赤霞、杨婵三人听着，脸色都沉了下来。
九千九百九十九活人！血宴！凝霜被当成“极品货色”送去调教！
杨婵气得小拳头紧握，身体微微发抖。燕赤霞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手按在了剑柄上。李孜眼神冰冷，心中杀意翻腾。这黑山老妖的寿宴，看来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寿宴举办…在何处？”李孜压低声音，用鬼语向旁边那桌问道。
那胖鬼被打断谈兴，有些不悦地转过头，看到李孜三个“生面孔”，刚想呵斥，但感受到燕赤霞身上尚未完全收敛的煞气，又看了看杨婵，撇了撇嘴：
“新来的？黑煞峰知道不？出了枉死城西门，往西北方向，最高的那座、黑气冲天的山峰便是！不过…奉劝你们一句，没点真本事和像样的寿礼，就别去凑热闹了，小心被当成添菜！”
“多谢指点。”李孜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燕赤霞将几枚冥钱拍在桌上，三人起身，迅速离开了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