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昨夜的酒气与香粉味早已散尽，换来的是行宫一成不变的空旷与寂静。
李孜拒绝了所有侍从的陪同，独自一人登上一辆线条流畅、专为高速巡航设计的敞篷悬浮飞车。
启动巡航模式，目标，荧惑之眼。
李孜向飞车的智能中枢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太子殿下。目的地：荧惑之眼大峡谷。预计航程三小时，请系好安全束带。”柔和的电子女声回应道。
飞车升空，穿过穹顶城市边缘的能量护罩。
瞬间，文明世界那恒温恒湿的舒适空气被狂野而原始的气息所取代。
稀薄的空气带着金属的腥味和硫磺的焦灼感扑面而来，猩红色的狂风卷起漫天沙砾，呼啸着从李孜耳边刮过，将他的黑发吹得狂乱舞动。
眼前，是无尽的赤色荒原。巨大的陨石坑如同一张张丑陋的疤痕，烙印在这颗星球古老的肌肤上。
远方，嶙峋的黑色山脉如巨兽的脊骨，刺破猩红色的天穹。这里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只有死寂，一种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穹顶城市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仿佛人类文明在这片洪荒面前，只是一个脆弱的泡沫。
飞车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大地，风声愈发凄厉，如鬼哭狼嚎。
李孜解开了安全束带，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袍。体内因冲击禁制而留下的郁结之气，似乎也在这狂野的天地间被一丝丝吹散。
这种感觉，比昨夜的声色犬马要真实得多，也痛快得多。
就是这里。李孜喃喃自语，关闭了飞车的自动驾驶，任由它悬停在千米高空。
下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宛如被神明用巨斧劈开的伤口，这便是荧惑之眼。
峡谷深处，翻滚着浓郁的煞气和地火之精，隐隐有红光透出，将周围的岩壁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李孜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硫磺与煞气的空气虽然刺鼻，令人精神一振。
正当他准备催动法力，下去一探究竟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峡谷下方的一处岩壁上，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极为隐晦，若非李孜拥有太乙金仙的神念，几乎无法察觉。
“有意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有东西？”
李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持续了一天多的烦闷终于被一丝真正的好奇所取代。
区区一道峡谷，何须畏惧。
李孜将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丝绸便服随手一撕，露出下面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从千米高空纵身跃下，身体如一颗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笔直地坠向那深不见底的荧惑之眼。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嘶吼，吹得脸颊生疼。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峡谷两侧赤红色的岩壁飞速向上掠去，仿佛两条燃烧的巨龙。
李孜没有动用太多法力护体，只是凭着强悍的肉身硬抗着这股冲击力，享受着这种游走在失控边缘的刺激感。这比闷在行宫里，或是流连于风月场中，要有趣千万倍。
神念早已锁定了那道微光闪烁的位置。在距离岩壁还有百米之遥时，李孜体内浮现出一柔和的法力，下坠之势骤然一缓，整个人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处凸起的岩石平台上。
“原来是个隐蔽的洞府。”
李孜打量着眼前被一层稀薄光幕遮掩的山洞。
这光幕与周围的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还模拟出了岩石的粗糙质感，若非光芒那一瞬间的波动，即便是天仙的神念也很难发现。
布下这禁制的人，心思倒是缜密。
李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光幕上。
嗡……
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火焰之力顺着他的指尖传来，带着一丝神圣与威严的气息。
这股力量，与这颗星球上肆虐的煞气和地火之精截然不同。
“火德星君的神力残留？不对……比那更古老，也更精纯。”
李孜来了兴致，体内法力涌现，那看似坚韧的光幕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无声地碎裂开来。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李孜迈步而入，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峡谷中的阴冷。
洞内并非他想象中的简陋石室，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人工开凿出的阶梯。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散发着柔和红光的晶石，将通道照得一片通明。每隔十步，墙壁上便会浮现出一幅古老的壁画。
第一幅画，描绘的是一颗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星辰。第二幅，星辰中诞生了一位身披赤色羽衣、神情悲悯的女性神只。第三幅，她降临到还是一片荒芜的荧惑星，以自身神力点燃了地核，创造了最初的生命……
“这是……荧惑土着创世神话？”
李孜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壁画。
壁画的风格古朴而粗犷，却充满了虔诚的信仰之力。画中的女神，与秦人典籍中记载的、天庭册封的火德星君形象截然不同。
看来此地并非火德星君的遗迹，而是与荧惑土着某个更古老的信仰有关。
他沿着阶梯不断深入，空气中的火焰神力越来越浓郁，壁画的内容也开始发生变化，描绘着土着文明的兴衰。
直到最后一幅壁画前，李孜停下了脚步。
画面上，无数艘遮天蔽日的黑色战舰降临荧惑，秦人的黑色龙旗插遍了大地，土着的神庙被捣毁，神像被推倒，无数土着跪在地上，仰天哀嚎。而那位赤羽女神，则浑身是血，被一根漆黑的长矛钉死在神座之上，眼中流淌着血泪。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李孜轻声感慨，目光越过壁画，望向通道的尽头。
那里，是一座宏伟的地下神殿，神殿中央，一座巨大的女神石像矗立着，只是石像的胸口，同样有着一道狰狞的裂痕。
而在石像的脚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
李孜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身影如同鬼魅，融入了神殿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脚下的尘埃都未曾惊动分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古老的檀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草木燃烧后的灰烬味，干燥而又带着一丝虔诚的肃穆。
那是一个女子。
年纪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与行宫侍女相似、但更为精致的赤红色麻布长裙，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火焰的图腾。
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了地面。
跪得笔直，背影显得格外纤瘦，却又透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坚韧，仿佛一株扎根在磐石中的烈火草，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弯折。
她似乎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祈祷仪式，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口中正用一种李孜从未听过的、音节古老而晦涩的语言低声吟唱着。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空旷的神殿中回响，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引起阵阵共鸣。
虽然听不懂具体含义，但李孜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悲伤、虔…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希望。
李孜停在距离她约十丈远的一根石柱后，静静地观察着。她的侧脸轮廓精致得如同刀削斧凿，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都显示出她性格中的倔强。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红色，在神殿中那些发光晶石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与如嫣相似但更为纯粹、更为强大的气息。
就在李孜准备进一步探查她修为的瞬间，吟唱声戛然而止。
谁在那里？
声音清冷，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大秦雅言。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和如嫣一样，是红宝石般的颜色，但她的眼眸却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一片燃烧的星海。
其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惊慌，只有警惕，以及一丝……令他感到莫名熟悉的探究。
李孜很确定，在她开口之前，自己的敛息术完美无缺，绝不可能被发现。
她的目光扫过李孜藏身的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并未直接看到他人，但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