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静静地听着，直到话音落下，神殿中只剩下啜泣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赫拉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缓缓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那颗仍在蒸腾着白烟的泪珠。
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但李孜面不改色，仿佛毫不在意。
“你的眼泪，很烫。”李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其外表不符的、沉淀了岁月的平静，“它承载的，是一个文明的重量。这种重量，不应该被遗忘，更不应该只由你一个人来背负。”
赫拉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没想到，身为征服者后裔的太子，不仅没有嘲笑她的软弱，反而说出了这样的话。
李孜收回手，走到寝宫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穹顶之外那片永恒的猩红天空。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赫拉。仙秦的铁蹄碾碎了你们的家园，这是事实。但未来，尚未被书写。”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星空，看到更遥远的命运。
“我之前说过的话，并非随口敷衍的安慰之词。我需要你的忠诚与能力，作为交换，我将给予你复兴的希望。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份契约。”
李孜转过身，缓步走回她面前，郑重地伸出手：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焰灵族最后的祭司，而是第一位复兴的祭司。我会让‘火灵圣母’这个名字，重新成为这颗星球的主宰信仰。那些被熄灭的火山，我会让它们重新喷发；那些被冻结的熔岩河，我会让它们再次流淌。我要让这颗星球，恢复它本来的面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火焰国度。”
“为此，我需要你，赫拉。我需要你成为我的眼睛，去看清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同胞；成为我的声音，去重新唤醒他们血脉中沉睡的火焰。你愿意，与我一同见证这个未来吗？”
李孜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赫拉早已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呆呆地看着太子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属于孩童的手，却仿佛拥有着托起整个世界的力量。
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悲伤与仇恨，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的手依旧悬在空中，看着女人那因激动、悲伤与希望交织而颤抖的身躯，最终没有让她行那古老的效忠之礼。
“起来吧，赫拉。”李孜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温和，“你的忠诚，不需要用仪式来证明。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未来你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焰灵一族的骄傲之火，而非此刻的屈辱泪水。你的情绪太激动了，这对你体内的伤势恢复不利。”
李孜轻轻用力，将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赫拉的身体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灰烬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那是一种属于古老文明的、质朴而又悲怆的味道。
她顺着李孜的力道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那头如瀑的火红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下颌。她此刻就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雏鸟，即使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屋檐，也依旧惊魂未定。
“我……”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节。
“什么都不用说。”李孜打断了她，松开手，转身指向寝宫内侧一间装饰雅致的偏殿，
“那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去吧，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睡一觉。你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赫拉，你需要休息。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成为一名‘追随者’，而不是一个沉湎于过去的‘亡魂’时，再来见我。”
李孜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从你踏出这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土着，而是我，大秦太子赢乐的首席侍从。在这座行宫里，除了我，没人敢对你不敬。去吧。”
赫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映出了李孜平静而稚嫩的脸庞。
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等的尊重。这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能触动她早已麻木的内心。
她深深地看了李孜一眼。
最终，赫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太子，用一种不再卑微、而是带着郑重的姿态，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才转身迈着虽然依旧有些虚浮、却不再摇摇欲坠的步伐，走向了那间属于她的偏殿。
——
李孜在空无一人的寝宫中静坐片刻，赫拉那复杂而悲怆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个被仙秦碾碎了骄傲的文明，一个在废墟中等待了数百年的祭司，还有那虚无缥缈的赤色圣女……这颗看似贫瘠的星球，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智脑，连接大秦帝国中央数据库。”李孜对着空气下达了指令，“权限：太子嬴乐。调阅所有关于‘截教’、‘火灵圣母’以及相关神话时代的记载，特别是涉及荧惑星殖民初期的非公开军事档案。”
“身份验证通过……太子殿下，权限确认。”
柔和的电子女声在寝宫中响起，随即，他面前的空气泛起阵阵涟漪，一道巨大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虚拟光幕缓缓展开。
海量的信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在李孜面前凝聚成几份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加密卷宗。
“先打开关于‘火灵圣母’的档案。”李孜说道。
光幕一闪，一副古老的神像图谱浮现而出。
那是一位身穿赤色宫装、手持金砖法宝的威严女神，眉心一点朱砂，凤目含威，与赫拉神殿中那座神像的悲悯气质截然不同。这是天庭官方画册中的标准像。
档案记载极为简单：火灵圣母，截教门人，师从多宝道人，封神一役中为广成子所杀，魂归封神榜，后敕封为火部正神之一。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一位金仙大能的一生，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与轻描淡写。
“全是些官样文章，没用的东西。”李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开仙秦军方的殖民档案，关键词：荧惑，焰灵族，神只残留。”
这一次，光幕上浮现的内容变得血腥而冷酷。那是无数份由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战报组成的档案。
这一次，光幕上浮现的内容变得血腥而冷酷。那是无数份由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战报组成的档案。
“秦历一百二十七年，远征军第七舰队抵达荧惑，遭遇土着‘焰灵族’激烈抵抗。该族群全民皆兵，能操控地火，疑似有上古神只信仰残留……”
“战报分析：焰灵族核心力量源于其星球地核深处的一股庞大火系灵脉，其信仰图腾具备微弱的神性反应，评级：丁上。建议执行‘灭绝信仰’协议，彻底摧毁其精神支柱。”
“行动记录：第七舰队动用‘玄冥重水’弹，成功压制荧惑地核活性，星球地表温度骤降。同时，由金仙将领白锐率领的‘人屠’卫，突袭其祖地神殿，斩杀其首领‘大祭司’，击溃神像内残留的神只意志……”
李孜的手指在光幕上缓缓划过，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战后评估报告上。
“评估结论：目标神只意志虽被击溃，但其本源与荧惑地核深度绑定，无法彻底根除。该残留意志表现出强烈的护道特性，疑似在守护某个重要‘信标’或‘转世之体’。经沙盘推演，若放任不管，万年后或有复苏之可能。处理建议：维持‘玄冥重水’压制，将其列为四级监控目标，无需追加处理。备注：始皇帝陛下御批——准。”
李孜关闭了眼前的数据光幕，寝宫再次恢复了原有的空寂。
仙秦军方的档案证实了赫拉的悲惨过往，也揭示了更深层次的秘密——一个连始皇帝都默认存在的，转世之体。
这颗棋子，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李孜走到寝宫中央的龙纹通讯法阵前，指尖法力涌现，启动了这座跨越星海的通讯枢纽。
光芒流转，法阵上方逐渐凝聚出一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十二旒冕珠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刀削般冷硬的下颌。
即便只是一道投影，那股君临三界、睥睨万古的霸道气息，也足以让金仙为之胆寒。
“乐儿，何事扰朕？”嬴政的声音响起，平淡中带着一丝温和，那是独属于太子的例外。
李孜躬身行礼，脸上挂着符合年龄的、带着一丝邀功意味的笑容：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本不该打扰。只是今日初到荧惑，闲来无事，竟发现了一件趣事，特来向父皇禀报。”
“哦？说来听听。”嬴政的投影微微前倾，似乎来了些兴趣。
“儿臣今日在荧惑荒原的‘荧惑之眼’大峡谷，发现了一处前朝遗迹。不，应该说是上古遗迹。”
李孜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是一座神殿，供奉的并非天庭正神，而是一位……名为‘火灵圣母’的截教仙人。儿臣还抓到了一个自称是焰灵族最后祭司的土着女子。”
太子的话音刚落，便敏锐地感觉到法阵对面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虽然嬴政的投影依旧不动如山，但李孜知道，他听进去了。
“火灵圣母……截教余孽么。”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剩下了无尽的威严，
“一群不识天数的失败者罢了。你处置得很好。一个土着祭司，杀了便是，也值得你特地来报？”
“父皇教训的是。”李孜立刻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语气却变得有些委屈和好奇，
“儿臣只是觉得奇怪。当年白锐将军不是已经将此地犁庭扫穴了吗？为何还会留下这等残余？而且那祭司还说什么……有圣女将会转世降临，带领她们复兴。儿臣觉得荒诞可笑，一群蝼蚁，也妄想翻天？只是……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儿臣不懂的深意？父皇当年留下这颗钉子，莫非是有什么深远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