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斜倚在软榻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赫拉的身上，实则神念早已将她的一举一 尽数笼罩。
他很好奇，一位在荒野神殿中苦修不知多少岁月、身负灭族之恨的祭司，会如何演绎这个角色。
赫拉走到茶几旁，面对那套通体由暖玉雕琢、其上铭刻着青花的华贵茶具，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手很美，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带着长期握持武器或进行某种仪式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显然不是为伺候人而生的。
赫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那只玉质茶壶。
动作生硬，甚至有些笨拙，拿取茶叶时，微微颤抖让她险些将名贵的悟道茶撒了出来。
“没沏过茶？”李孜淡淡地开口，打破了寝宫内的寂静。
赫拉的身体一僵，背对着李孜，声音低沉地回应：
“……是，主人。在族中，我只负责祭祀与战斗。这些……我从未学过。”
对于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祭司而言，连沏茶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无疑非常难堪。
“那就学。”李孜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引水诀会吗？”
“……会。”
“那就用引水诀，将那边的灵泉水注入壶中。记住，水流要细如发丝，不能溅起一滴水花。然后，以你的火系本源之力温养壶身，水温要控制在即将沸腾、却始终差那一线的程度。至于茶叶，三片不多，两片不少。”
赫拉沉默了片刻，再次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双眼，伸出右手，五指轻张。只见一道晶莹剔透的水线凭空出现，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水晶丝线，精准而柔顺地注入了玉壶之中，果然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紧接着，她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红芒，将玉壶包裹。那光芒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生命气息，壶中的灵泉水开始冒出气泡，却始终没有真正沸腾。
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仪式感，仿佛她不是在沏茶，而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祭祀。
最后，赫拉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三片茶叶，轻轻放入壶中。茶叶入水的一瞬间，一股清冽而悠远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她端着沏好的茶，走到李孜面前，再次单膝跪下，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
“主人，请用茶。”
李孜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问道：
“赫拉，你知道追随者和仆人的区别吗？”
太子殿下伸出手，没有去接那盏茶，而是握住了赫拉的手腕，将她从地面上轻轻拉了起来。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想到李孜会这么做，抬起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你问我追随者和仆人的区别？”
李孜将她引至身边的软榻坐下，亲自从她手中接过茶杯，又从茶盘里拿起另一只空杯，为自己也斟上了一杯澄澈的茶汤。
“区别就是，仆人只能跪在地上给我端茶，而追随者，可以和我坐在一起喝茶。仆人对我而言，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而追随者，是我愿意分享胜利果实、甚至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我不需要一个只会磕头听令的奴隶，赫拉，我要的是一个能为我所用，也能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的聪明人。”
赫拉坐在软榻的边缘，身体绷得笔直。
“可……我是阶下囚，是你们秦人口中最低贱的土着……”她的声音干涩，充满了不确定，“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这颗星球的主宰。我……有什么资格成为您的追随者？”
“资格？”
李孜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你的资格，就是你对火灵圣母的信仰，是你身为焰灵族最后祭司的身份，是你眼中那从未熄灭的火焰。这些，对我来说，比千万大军都有用。大秦给了你枷锁和屈辱，而我，可以给你希望和尊严。我要你为我做事，作为回报，我会帮你找到你们的圣女，甚至，让火灵圣母的信仰重归这片大地。这是一个交易，赫拉，一个公平的交易。现在，你明白了吗？”
李孜凝视着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赫拉怔怔地看着太子，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散发着热气的茶。
良久，她伸出手，端起了那只茶杯。
赫拉将温热的茶杯送到了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那清冽的茶汤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顺着她的喉咙滑下，不仅抚平了她体内的伤势，也让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女人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眸中戒备与困惑依然存在，但那坚冰般的外壳，已经悄然融化了一角。
“我的主人……您真的想听吗？那是一段……被血与火浸透，早已被胜利者遗忘在尘埃里的故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悠远的悲怆。
李孜没有催促，只是做了一个的手势，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讲述。
赫拉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这奢华宫殿的穹顶，看到了那片猩红色的荒野，看到了早已消逝的岁月。
“在秦人到来之前，荧惑并非如今这般。那时，大地之上流淌着熔岩的河流，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火元素，我们焰灵一族，便是诞生于这颗星球最初的火焰之中。我们称自己为‘火之子’。我们不像你们，需要呼吸空气，我们呼吸的，是火焰的吐息。我们以地火为食，以熔岩沐浴。那时，整颗星球都是我们的圣殿。”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追忆的神采，那是一种深深刻在血脉里的骄傲。
“我们崇拜火灵圣母，因为是她的神力点燃了这颗星球的生命之火。我们建造了九座宏伟的太阳神坛，日夜向她祈祷。圣母也回应着我们，赐予我们操控火焰的力量，让我们的文明无比繁荣。那时的荧惑，是火焰的国度，是光的海洋。夜晚的天空，不是被你们这些冰冷的星辰点缀，而是被冲天的火山焰所照亮，那光芒，甚至能让遥远的地球都看到我们的辉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住了，那抹骄傲迅速被深沉的痛苦所取代。
“直到……他们来了。”她没有明说是谁，但那刻骨的恨意已说明了一切。
“他们的黑色战舰遮蔽了天空，投下了比永夜更深的阴影。他们带来了死亡与寒冰。他们的仙法、他们的法宝，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们熄灭了我们的火山，冻结了我们的熔岩河，摧毁了我们的神坛……他们称我们为‘蛮族’、‘土着’，将我们的家园改造成了适合他们生存的冰冷囚笼。”
“我的族人，奋起反抗。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焰灵战士，都在保卫家园的火焰中化为了灰烬。最后，他们攻入了我们的祖地，也就是我们今天见面的那座圣殿。大祭司，我的老师，她引燃了自己的神魂，试图与入侵者同归于尽，却也只是稍稍延缓了他们的脚步。我被她藏在了神像之后，亲眼看着……看着她被那杆黑色的长矛钉穿了身体，看着我们的神像被击碎。那一天，荧惑的火焰，熄灭了。”
赫拉的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珠，那泪珠滴落在手背上，竟的一声，蒸腾起一缕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