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是被征召到荧惑星的民夫之一。
他原本是美洲大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三等公民。
因为西欧大陆沦陷,仙秦大肆征发劳役修建各种“仙工奇巧”,他被一纸调令送到了这鸟不拉屎的红土星球。
工作很简单,也很枯燥——在希望绿洲外围新划出的“匠作区”,负责用仙秦工师提供的、掺了不知名金属粉末的“神泥”,烧制一种规格统一的灰色砖块。
这砖块比人间的青砖结实得多,据说是用来修建新的营房和防御工事,替代之前被“天脚”踩烂的那些。
匠作区紧挨着那片日益扩大的、由玩家驱使焰灵族土着劳作的“工地”。王德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和同营的几十个民夫一起,在监工秦兵的目光下,开始和泥、制坯、装窑、看火。
火星的白昼酷热,晚上却又冻得人直哆嗦,这鬼天气让他格外想念老家湿润的气候和婆娘煮的疙瘩面。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天黑前这窑砖出不来,都没饭吃!”监工什长粗哑的嗓门响起,伴随着皮鞭抽打在泥土上的闷响。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手里成型泥坯小心地放进模具里压实。他不敢偷懒,仙秦律法严苛,耽误了工期是真要挨鞭子甚至掉脑袋的。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不远处,那些皮肤暗红、脑袋硕大的焰灵族土着,正被一些穿着破烂麻布、行为咋咋呼呼的“天外之民”驱使着,挖掘沟渠或者搬运石料。
看着他们麻木的样子,王得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虽然辛苦,好歹还算是个“人”,不像那些土着,简直被当成了牲口。
“看什么看!干你的活!”监工的呵斥又来了。
王德发赶紧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泥坯。
休息的间隙,民夫们会聚在窑口附近,借着余温暖和一下冻僵的手脚,啃着硬邦邦、能硌掉牙的干粮。
“听说了吗?前两天星外头打了一场大仗!”一个消息灵通的民夫压低声音说,“死了好多天兵天将,咱们大秦也损失不小。”
“真的假的?神仙打架?”有人不信。
“骗你做甚!我表舅的二小子在星梭营当火头军,他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神仙!”
王德发默默听着,心里有些发慌。
神仙啊,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怎么就打起来了?还死了一个?
这世道,连神仙都不安稳了。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个十字架,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他儿子的名字,那是他离家时儿子偷偷塞给他的。只希望这仗别打到荧惑星来,让他能平平安安干完这几年劳役,攒点钱回去给儿子说门媳妇。
下午,窑火正旺。
几个玩家溜溜达达地晃悠到了匠作区附近。他们对着冒着青烟的砖窑指指点点,又对王德发他们这些民夫评头论足。
“嘿,这npc还在烧砖呢?”
“生活职业吧?烧砖能不能涨熟练度?”
“试试看能不能触发任务。”
一个id叫【搬砖我是专业的】的玩家凑到王德发面前,递过来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闪着微弱红光的石头:
“老头,用这个烧砖,是不是能出好货?教教我呗?”
王德发看着眼前这个奇装异服、说话怪腔怪调的家伙,心里有点害怕,又有点莫名其妙。
他听不懂什么“恩劈西”、“熟练度”,只知道这人是“天外之民”,行为无法理解。
他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
“官家的法子,不能外传。”
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着窑火。
那玩家嘟囔了几句“好感度不够”、“死板npc”之类的话,悻悻地走开了。
王德发松了口气。这些“天外之民”比监工还难应付,至少监工的道理他懂,而这些人的行为完全没法预料。
傍晚,收工的号角吹响。王德发拖着疲惫的身子,和民夫们一起排队领取那点仅够果腹的晚餐——一碗寡淡的菜粥和两个杂粮馍。
他蹲在窑厂角落,就着昏暗的天光,快速地把食物塞进肚子里。晚上还得轮流守夜看火,不能睡个整觉。
王德发抬头望向天空,那颗被称为“地球”的故乡星辰,在火星的夜空中只是一个比较亮的点。他又看了看远方废墟上那道冰冷的仙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只盼着窑火别熄,工期别误,能活着回去,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号衣,抵御着火星夜晚的寒风,走向那需要值守的、散发着灼热余温的砖窑。明天,还得继续烧砖。
——
——
夜幕彻底笼罩了荧惑星,赤色的荒原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匠作区的砖窑依然散发着灼人的余温,王德发裹紧了单薄的号衣,蹲在背风的窑壁下,履行着他守夜看火的职责。
火星的夜风带着尖啸,卷起沙砾打在窑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不敢睡熟,时不时要起身,透过窑壁的观察孔看看里面的火色,根据工师传授的、半懂不懂的要诀,小心地调整着通风口的大小。
这窑砖要是烧坏了,不仅没饭吃,还要受罚。
与他一同守夜的是个来自蜀地的年轻后生,叫李狗蛋,此刻正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狗蛋,精神点!”王德发推了他一把,“被巡夜的军爷看到,少不了挨揍。”
李狗蛋一个激灵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道:
“王叔,这啥时候是个头啊……我想我娘做的担担面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老五叹了口气,摸出怀里那块刻着儿子名字的十字架,摩挲着:
“想有啥用?老老实实干,活着回去比啥都强。”
就在这时,远处那片由玩家和土着组成的“工地”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几声短促的惊呼,还夹杂着某种野兽般的低沉嘶吼,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王德发和李狗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那边……又咋了?”李狗蛋声音发颤。
“莫管闲事,”王得发压低声音,“天外之民和红皮土着的事儿,咱们少沾惹。看好咱的窑火才是正经。”
然而,麻烦有时会自动找上门。没过多久,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朝着匠作区跑来。
借着窑火微弱的光线,王老五看清那是一个焰灵族土着,他的一条手臂似乎受了伤,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细长的手指往下滴落。
那土着脸上依旧是惯常的麻木,但浑浊的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罕见的惊慌,他跑到窑厂边缘,似乎想躲进阴影里。
紧接着,两个玩家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手里拿着简陋的木矛。
“妈的!这红皮怪还敢跑!”
“抓住他!说不定能爆点好东西!”
“刚才那突然钻出来的地蝎差点要了老命,肯定是这npc引来的!”
那土着看到追兵,更加慌乱,竟然一头钻进了王老五他们堆放干柴和废弃模具的角落,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两个玩家追到窑厂边上,看到了王德发和李狗蛋,愣了一下。
“喂,烧砖的,看到个红皮怪跑过来没?”一个id叫【捅破天】的玩家粗声粗气地问。
王德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正好挡住了那土着藏身的方向。他不知道为啥要这么做,或许是同为劳役者的某种恻隐,或许是单纯不想惹麻烦。
“没……没看见。”
王德发低着头,瓮声回答。
李狗蛋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
【捅破天】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周围,骂了句:
“晦气!让那孙子跑了!算了,回去看看那地蝎掉了啥没。”
两个玩家悻悻离去。
王德发这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示意李狗蛋盯着点外面,自己慢慢走到那堆干柴后。那焰灵族土着依旧蜷缩着,抬眼看着王德发,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未消,但也多了一丝茫然。
王德发不会说焰灵族的话,那土着也听不懂秦言。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王德发看着他流血的手臂,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本就破烂的号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怀里掏出白天省下来的、一小撮用来止血的土药粉——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偏方,示意要给那土着包扎。
那土着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王老五也不强求,把布条和药粉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开几步,继续回去看守他的窑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许久,那土着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布条和药粉,笨拙地处理起自己的伤口。处理完,他看了王德发的背影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了。
“王叔,你帮他干啥?让那些天外之民抓走算了。”李狗蛋不解地问。
王德发看着跳跃的窑火,沉默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
“都是苦命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在这鬼地方,多个仇家不如多个……嗯,哪怕不算朋友,也别成敌人。”
后半夜平安无事。
天快亮时,王德发在整理窑口附近的杂物时,发现地上多了一块鸽子蛋大小、温润异常的红色石头,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认得这是焰灵族有时会佩戴的一种矿石,似乎对他们很重要。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默默地将石头捡起,揣进了怀里。
新的一天开始,监工的吆喝声再次响起,窑厂又恢复了喧嚣。
王德发继续重复着和泥、制坯的枯燥工作,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是偶尔,在捶打泥坯的间隙,他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怀里那块带着体温的红色石头,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在这片陌生而危险的红土星球上,底层小人物们为了生存,依旧在进行着他们各自无声的斗争与微不足道的互助。
而远方星空中仙秦与天庭的战争阴云,对他们而言,远不如下一窑砖能否烧成功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