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黄昏,将土黄色的城墙与远处沙丘染成一片瑰丽而苍凉的金红。
李孜并未在府中安坐,而是信步走在略显萧瑟的街道上。
紧那罗的到来,以及其在市集讲法引起的波动,早已通过下人的禀报传到他耳中。
一个能让赌徒阿吉暂时忘却伤痛凝神倾听,能让娼女阿曼娜眼中重燃光芒的僧人,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他很快就在城西那片最为破败、污水横流的区域找到了紧那罗。
僧人正蹲在一个奄奄一息的乞丐身旁,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对方污秽不堪的脸庞和手脚,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全然不顾那刺鼻的恶臭与飞舞的蝇虫。
李孜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以他太乙金仙的神魂本质,即便被封禁了法力,其存在感也绝非寻常。
然而,紧那罗直到将乞丐安顿妥当,喂了些清水,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转过身,目光平和地落在了李孜身上。
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似乎能倒映出世间一切虚妄。
紧那罗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故:
“阿弥陀佛。施主驻足良久,可是有心事?”
李孜走近几步,脸上带着属于“沙郎少爷”的、略显玩味的笑容:
“听闻大师佛法高深,能解众生烦忧,特来一见。却不知大师看我,有何烦忧?”
紧那罗的目光在李孜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沙郎”这具年轻的皮囊,看到了其下隐藏的、更为古老和复杂的本质。
他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悲悯而又带着些许奇异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李孜的心神之上:
“施主之相,乃水中月,镜中花。”
“施主之根,非此界土,非此界苗。”
“烦恼非尔真烦恼,挂碍非尔真挂碍。”
“红尘万丈,不过施主暂借之客栈;”
“玉瓶狭小,方是困龙之浅滩。”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李孜脑海中炸响!
玉瓶狭小!困龙浅滩!
他怎么会知道?!
这紧那罗,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并非此界之人,甚至点破了他身陷观音玉净瓶的真相!
李孜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周身那属于仙秦太子的、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势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虽无法力支撑,却也让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他死死盯着紧那罗,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
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更大的陷阱?
“大师……此言何意?”
李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紧那罗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莲花绽放,清净无瑕,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他避而不答,转而说道:
“施主何必执着于来处与归途?既在此间,便了此间缘法。贫僧观施主虽行霹雳手段,却未必没有菩萨心肠。那马棚中之赌徒,那‘醉春风’内之女子,其命运线缕,皆因施主而颤动。是引其向光,还是推其入暗,皆在施主一念之间。”
他这番话,又将焦点拉回了阿吉和阿曼娜身上,似乎点破李孜来历只是随手为之,他更在意的,依旧是这尘世中的渡化之功。
就在李孜心潮起伏,思索着紧那罗真实意图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雅布衣、未施粉黛的女子匆匆跑来,正是阿曼娜!
她洗尽了铅华,露出了清秀本真的面容,虽然眼眶微红,神情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跑到近前,先是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气场明显不同的李孜,然后目光便牢牢锁定了紧那罗,仿佛他是唯一的救赎。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紧那罗面前,泪水瞬间涌出,哽咽道:
“大师!求大师度我!弟子阿曼娜,愿斩断红尘孽缘,皈依我佛,常伴青灯古佛,以求洗刷罪业,解脱苦海!”
她的话语急促而清晰,显然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已经盘旋了许久,此刻终于不顾一切地宣之于口。
李孜目光微动,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曼娜,想起自己那日种下的偈语种子,再看今日紧那罗讲法的催化,心中明了,这女子的觉悟,竟是到了此等地步。
紧那罗俯身,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
“女施主请起。佛法广大,度化有缘。然出家非同儿戏,需信念坚定,不畏艰难。你可知,皈依之路,清苦寂寞,远非你如今生活可比?你放得下这身繁华桎梏,可能放得下心中万千挂碍?”
阿曼娜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
“弟子深知红尘是苦海,繁华是枷锁。往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今日得闻大师佛法,如暗室逢灯,方知回头是岸!弟子愿放下一切,只求心灵清净,哪怕粗茶淡饭,晨钟暮鼓,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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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重磕下头去,
“求大师成全!”
这一幕,引得周围一些贫民和路人纷纷围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惊叹的,有惋惜的,也有觉得不可思议的。
然而,未等紧那罗回应阿曼娜的请求,
一声带着不满的佛号传来:
“阿弥陀佛!何处来的游方僧,竟在此蛊惑人心,妄谈度化!”
只见几名身着黄色僧衣、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在一名手持禅杖、面色沉肃的老僧带领下,快步走来。
他们正是城中最大寺庙“金光寺”的僧人,为首的老僧乃是寺中监院,法号慧明。
慧明法师走到近前,先是不悦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曼娜,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紧那罗,语气带着质问:
“紧那罗?老衲听闻你在市集妄传佛法,蛊惑信众,如今竟诱使良家女子出家?你师承何处?可有度牒?在此传法,可知会过我金光寺?”
这便是本土寺庙的排外与对“正统”的维护了。
紧那罗的佛法虽能打动人心,但其来历不明,传法方式又过于直接,触及了娼妓这等敏感人物,自然引来了当地佛教既得利益集团的不满和驱逐。
紧那罗面对质问,神色依旧平和,他直起身,对着慧明法师合十一礼:
“贫僧紧那罗,一介云游僧,并无固定师承,亦无度牒在身。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何分野寺俗庙?这位女施主心生觉悟,自愿皈依,何来‘诱使’一说?贫僧在此传法,只为解众生之苦,并未侵占贵寺香火,何须‘知会’?”
他语气不卑不亢,言辞却如同软钉子,让慧明法师脸色更加难看。
“强词夺理!”
慧明法师身旁一个年轻僧人忍不住喝道:
“无度牒便是野狐禅!诱骗风尘女子,更是败坏我佛门清誉!此女乃‘醉春风’之人,身陷业障,岂是你说度化就能度化的?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等不客气!”
阿曼娜听到“风尘女子”、“业障”等字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跪着,看向紧那罗的目光充满了祈求。
李孜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这便是所谓的“正统”?执着于形式、门户,却失了佛法慈悲渡人的本心。他倒是想看看,这紧那罗如何应对。
紧那罗面对呵斥,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慧明法师等人,又看向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面露饥色的贫民,最后落在阿曼娜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
“阿弥陀佛。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诸位法师执着于寺塔庄严,袈裟灿烂,可曾低下头,看看这脚下淤泥?”
“可曾弯下腰,闻闻这众生苦难?”
“娼妓乞丐,亦是众生;”
“佛光普照,岂分垢净?”
“尔等口中念佛,心中却有高下分别之墙;”
“贫僧身无长物,唯有平等慈悲之心。”
“渡一人,胜造七级浮屠;”
“阻人向佛,罪业谁担?”
这一连串的反问与阐述,如同狮子吼,振聋发聩。
尤其是那句“佛光普照,岂分垢净?”和“阻人向佛,罪业谁担?”,更是让慧明法师等人脸色剧变,一时语塞。
周围贫民之中,竟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显然紧那罗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场面一时僵持。一方是代表着本地佛教权威、讲究规矩体统的金光寺僧众,一方是来历神秘、佛法高深、直指人心的云游僧紧那罗。
而跪在地上的阿曼娜,则成为了双方理念冲突的焦点。
李孜看着紧那罗那在夕阳余晖下仿佛散发着微光的侧影,心中对这个僧人的评价又高了数分。
此僧,绝非普通比丘。其智慧、其定力、其胸怀,隐隐让他看到了几分未来足以颠覆三界的魔罗(无天)的影子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