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困龙浅滩(1 / 1)

夕阳的余晖为城西这片破败之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污水横流的街巷、面黄肌瘦的贫民、对峙的僧众,以及跪在地上那抹决绝的白色身影,构成了一幅充满张力与隐喻的画卷。

紧那罗那句“佛光普照,岂分垢净?”和“阻人向佛,罪业谁担?”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贫民们窃窃私语,看向金光寺僧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质疑与不满。

是啊,为何这金光寺的法师们,从不曾来这最污秽的城西,对他们这些“垢秽”之人宣讲半句佛法?

慧明法师脸色铁青,他身后几位年轻僧人更是怒形于色,握着戒棍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那出声呵斥的年轻僧人上前一步,厉声道:

“邪魔外道,安敢在此蛊惑人心,污蔑正统!此女业障深重,沉沦风尘,其心不净,如何能入空门?你这野僧,无度牒,无师承,在此妖言惑众,今日定要拿下,送交官府治罪!”

说着,他竟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僧众上前拿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且慢。”

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僵局。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一直冷眼旁观的沙郎少爷(李孜)。

李孜缓缓踱步上前,目光先是扫过那群蠢蠢欲动的金光寺僧人,最后落在慧明法师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慧明法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这位紧那罗大师,不过是在此讲经说法,并未触犯王法。至于这位姑娘……”

他目光转向依旧跪地不起的阿曼娜。

“她是否业障深重,是否心诚向佛,似乎也并非由金光寺一言可决吧?佛门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这‘醉春风’出来的女子,就连放下过往、追求清净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这番话,看似平和,实则尖锐,直接将金光寺置于了一个不慈悲、不宽容的境地。

慧明法师眉头紧锁,面对这位城中巨富之子,他不得不收敛几分怒气,沉声道:

“沙郎少爷有所不知,佛门清净之地,自有其规矩。度化出家,非同小可,需考察根器,明辨心性,岂能因一时冲动而轻许?此女身在娼门,牵扯诸多因果业力,若贸然引入空门,恐非其福,反招其祸,更会玷污我佛门清誉!”

“哦?”

李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依法师之言,这佛门清净,竟是如此脆弱,连一个真心悔过的女子都容不下?还是说,贵寺的清净,需要靠将某些人永久排斥在外来维持?”

他不再看脸色愈发难看的慧明法师,转而看向紧那罗,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不易察觉的激赏:

“紧那罗大师,你以为呢?你觉得这位阿曼娜姑娘,可有佛性?可能度化?”

紧那罗自李孜开口后,便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此刻闻言,双手合十,朗声道:

“阿弥陀佛。沙郎施主所言,深合佛理。众生平等,皆有佛性。阿曼娜女施主虽身处淤泥,然能闻法生信,发愿出离,此心此志,便是菩提萌芽。贫僧观其心念坚定,并非一时冲动。所谓业障因果,正是修行所需直面与超越之境。若因畏惧业力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岂非违背我佛普度众生之本怀?”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慧明法师等人:

“诸位法师若执意认为贫僧是邪魔外道,认为此女不可度化,贫僧亦不强求。然佛法如灯,能破暗冥;慈悲如舟,能渡苦海。贫僧既遇有缘之人,自当尽力相助。若贵寺不愿接纳,贫僧愿带她离开,寻一僻静之处,助她剃度修行。”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不仅是要带走阿曼娜,更是公然与金光寺叫板,另立门户的架势!

“你……你敢!”

那年轻僧人气得浑身发抖。

慧明法师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有这沙郎少爷插手,再用强已是不智。

他死死盯着紧那罗,仿佛要将他看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紧那罗!你今日所为,老衲记下了!我金光寺绝不会坐视你在此妖言惑众,败坏风气!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袍,带着满腔怒火与不甘的僧众,转身离去。

围观人群见金光寺僧人退走,发出一阵唏嘘和议论,看向紧那罗的目光更加不同,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希望。

危机暂时解除。

阿曼娜仿佛虚脱般,身子一软,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再次对着紧那罗叩首:

“多谢大师!弟子愿追随大师,无论天涯海角!”

紧那罗弯腰将她扶起,温言道:

“女施主请起。既发此心,便需坚定。前路或有艰难,切莫退转。”

安抚好阿曼娜,紧那罗这才转向李孜,深深一揖:

“多谢沙郎施主方才出言解围。”

李孜摆了摆手。

“大师不必客气。我并非为你,只是看不惯那等固步自封、失了本心的做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大师方才点破我‘玉瓶浅滩’之困,不知……可有教我?”

这才是李孜真正关心的。

这紧那罗能一眼看穿他的根脚,其境界恐怕远超表象,或许能提供脱离这玉净瓶世界的线索。

紧那罗闻言,抬眼与李孜对视,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映照出李孜内心深处那份属于仙秦太子的骄傲与此刻受困的焦躁。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悲悯:

“施主何必向外驰求?瓶中之界,亦是乾坤;困龙之滩,莫非修行。”

“尔视此为牢笼,此界众生视尔为何?”

“尔欲破瓶而出,可曾想过,瓶为何物?尔又为何物?”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不着于相,不惑于境,方得自在逍遥。”

这番话语,如同禅宗机锋,玄奥难解。

李孜眉头微蹙,仔细品味。

紧那罗似乎在告诉他,执着于“破瓶”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束缚?真正的解脱,在于心境的超脱,而非物理上的逃离?

但这玉净瓶是观音法宝,规则森严,岂是心境超脱就能破解的?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与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招揽之意:

“大师佛法精深,见识超卓,何必在这小城之中与那等庸僧计较?不若随我回府,我愿供奉大师为座上宾,聆听教诲。他日,或可助大师将这平等慈悲之佛法,广传天下,岂不胜过在此与污泥浊水相伴?”

这是仙秦太子的气度,看到了人才,便想收归己用。

紧那罗却只是轻轻摇头:

“阿弥陀佛。施主好意,贫僧心领。”

“然贫僧之道,不在高堂广厦,而在市井陋巷;”

“不在锦襕袈裟,而在众生心田。”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座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沙郎施主,你之‘天下’,非贫僧之‘天下’;你之‘大道’,亦非贫僧之‘菩提’。”

“缘起缘灭,各有其道。强求不得,强留无意。”

这番话,彻底表明了紧那罗的立场。

他不会被任何势力招揽,他的道,在于行走人间,度化众生,在于内心的觉悟,而非外在的功业。

李孜深深地看着紧那罗,心中念头飞转。此僧心志之坚,境界之高,恐怕已接近“菩萨”位业。

他隐隐感觉到,紧那罗身上缠绕的因果极大,其未来,绝非区区一云游僧那么简单。

今日结下这番缘法,不知是福是祸。

“既然如此,人各有志,我便不强求了。”李孜也不再纠缠,恢复了那副慵懒贵公子的模样,“大师日后若有所需,可来府中寻我。”

说完,他对着紧那罗微微颔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垂首侍立的阿曼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步伐从容,却带着一种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孤高与神秘。

紧那罗目送李孜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大师,那位沙郎少爷……”

阿曼娜有些迟疑地开口,她感觉那位少爷身上有种令人敬畏又难以捉摸的气息。

紧那罗望向李孜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未来的碎片,他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阿曼娜的疑惑:

“一粒尘,可填海……”

“一株草,可斩星……”

“一念起,可倾天……”

“这位施主,乃变数之人。其命星闪烁,牵动因果之网……未来三界风云,或许……皆系于其一身抉择。”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慨叹,随即收敛心神,对阿曼娜温言道:

“走吧,我们先寻一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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