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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火车缓缓驶入咸阳站,那透过宽大车窗涌入眼帘的景象,让慧净这位活了近一甲子、自认心已如古井的老僧,彻底失去了平静。
这……这便是咱仙秦的帝都?
与他想象中那种殿宇巍峨、宫墙森严的古都皇城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是无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奇异建筑。它们由钢铁、琉璃与某种光滑的石材构筑而成,线条冷硬而流畅,造型千奇百怪,有的如同利剑直刺苍穹,有的则如巨大的圆盘层层叠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这些“高楼”之密集,之宏伟,远远超过了少华山的高度,仿佛是一片由人造山峰组成的森林。
站台之外,更是车水马龙,喧嚣鼎沸。
宽阔得能并排行驶数十辆马车的街道上,流淌着川流不息的金属车流。这些车辆造型统一或各异,大小不同,没有马拉,没有异兽牵引,却自行飞速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尾后偶尔喷出淡淡的烟气。
街道两旁,行人如织,衣着各异,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容被一种快节奏生活催逼出的麻木与焦虑占据。
更让慧净心神震撼的,是矗立在车站广场正对面,一座近百米高的巨塔之上,悬挂着的一面巨大无比的“琉璃屏幕”。
屏幕上光影流动,清晰无比地显示着影像——那是一个头戴帝冠、身着玄黑龙袍、面容威严如山岳、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那影像中透出的无上威严与磅礴气势,依旧让慧净感到呼吸一窒。
是仙秦始皇帝,嬴政!
只听那屏幕中,始皇帝的声音通过遍布各处的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大秦的子民们!”
仅仅五个字,便让周遭喧嚣为之一静,许多行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甚至驻足仰望。
“吾等生于斯,长于斯,当以振兴仙秦为己任!仙秦之强,在于尔等之强!仙秦之盛,在于尔等之盛!”
“朕要尔等,铭记二十四字真言,融入血脉,践于日常!”
屏幕上适时浮现出巨大的金色字符,伴随着始皇帝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富强!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此乃立身之本,亦是强国之基!摒弃旧时代之愚昧糟粕,拥抱新纪元之秩序法则!凡我秦人,当以此为准绳,勤修不辍,奋勇争先!为大秦之万世伟业,贡献尔等之全部心力!”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那屏幕中的帝王影像,目光如炬,仿佛正扫视着他的每一位臣民。周围的行人,有的面露狂热,有的神色肃穆,有的则匆匆一瞥后继续赶路,似乎早已习惯。
慧净站在人群中,只觉得窒息感包裹而来。
这帝都的繁华、这钢铁的丛林、这帝王的威势、这与佛门清净教义截然相反的、充满了进取与征服欲望的“真言”……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与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九环锡杖。
“西北……星轨站……”他低声自语,重复着锡杖之前隐约指引的方向和他在火车上打听到的信息。
据说,那是通往星辰大海的起点,是仙秦征服无尽星域的象征。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悸的巨大屏幕和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低着头,拄着锡杖,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融入了涌动的人潮,向着所谓的“星轨站”方向艰难前行。
问路,换乘那种被称为“公共交通灵梭”的封闭盒子(他差点因不懂投币而被赶下来),历经数次迷路和旁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当慧净终于站在所谓的“大秦星轨站”前时,他再一次被深深震撼了。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站”,更像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庞大无比的钢铁城市!无数粗壮的金属支柱支撑起连绵不绝的穹顶结构,其规模远超之前的火车站十倍、百倍!
一艘艘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星舰,有的如同展翅的巨鸟,有的如同蛰伏的梭鱼,正井然有序地通过巨大的通道起降,发出低沉而震撼心灵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能量气息(或许是灵气,但更为躁动)、金属灼热和未知燃料的味道。
这里的人流相对稀疏,但每一个都行色匆匆,气息精悍。
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仙秦军服、官员制服或是某种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商务服饰,脸上带着一种区别于普通市民的、属于精英阶层的自信与忙碌。
慧净这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手里还拄着一根古怪的棍子,站在这里,显得异常扎眼。
他能感觉到许多审视、疑惑,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锡杖,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售票大厅。
厅内极其广阔,一个个闪烁着复杂符文和文字的光屏下方,是寥寥无几但戒备森严的售票窗口。
他排在一个队伍后面,前面是一位穿着笔挺军装、肩章显示其地位不低的军官。那军官只是亮了一下手腕上的一个金属腕镯,窗口后的工作人员便恭敬地为其办理好了手续,效率极高。
轮到慧净时,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走到窗口前,将身份符卡递了过去,低声道:
“劳驾,老衲……我,想买一张前往……西北方向的星轨票。”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他接过符卡,在一个更为复杂的仪器上一刷,光屏上立刻跳出一连串信息。男子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抬头打量了一下慧净,语气公式化:
“姓名,慧净。身份,浅龙养济院院长,户籍,少华山。无官方公差记录,无军方背景,无特许通行证。”
他每说一句,慧净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根据《大秦星际通行管理条例》,非公务、军务人员乘坐星轨,需提供以下证明:一,目的地星球官方或军方开具的正式工作邀请及往返证明;二,帝国三级以上官员或同等爵位者的推荐担保函;三,特殊技术人才认证及派遣文件;四,拥有帝国认证的星际商贸资格及本次行程的详细报备……”
工作人员语速极快地报出一长串条款,最后总结道:“你一项都不符合。无法售票。下一个。”
慧净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比如“我只是去找个人”,“菩萨指引”之类,但他知道,这些话在此地说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默默地收回身份符卡,在那工作人员不耐烦目光中,拄着锡杖,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售票窗口。
失魂落魄地走出喧嚣的售票大厅,来到外面相对空旷一些的广场边缘。
慧净在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将九环锡杖靠在身边,把那简单的行囊放在膝上,深深埋下了头。
人来人往,穿着光鲜或制服笔挺的人们从他面前走过,偶尔投来一瞥好奇或异样的目光。
有人低声议论:
“这老头哪儿来的?穿成这样?”
“估计是哪个偏远星球来的,想去看在外星工作的孩子吧?”
“唉,星轨票哪是那么容易买的,普通人攒一辈子钱也未必够,还得有关系……”
这些话语隐约飘入耳中,慧净只觉得心头更加沉重。
咸阳之大,帝都之盛,却无他这老僧的立锥之地,更遑论那遥不可及的星辰。
锡杖静静地靠在一旁,那指引西北方向的金环,此刻也黯淡无光,仿佛也理解了他此刻的困境。
就在慧净心灰意冷之时,一个身影靠近,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扑扑、不合身旧外套的中年男子,尖嘴猴腮,眼神闪烁,透着一股精明与鬼祟。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引起注意,这才凑近慧净,压低了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
“老爷子,看您在这儿坐半天了,是想坐星轨,没搞到票吧?”
慧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官家的规矩多,卡得死,贵得要命!咱平头百姓,哪玩得起那个。”
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闪烁着点点星光的似玉非玉的板子,在慧净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要不要考虑这个?‘星图’!最新版的,包罗万象,标注清晰!坐不起那劳什子星轨,咱就自己飞过去!性价比高,自由自在!”
他挤眉弄眼,“只要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价钱。
自己飞?
慧净一愣。
他虽是大乘境,短距离御风而行尚可,但要凭借自身法力横渡茫茫星海,前往未知的星球?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官方是明令禁止,且极度不推荐私人进行星际飞行的,其中危险,不言而喻。
这人是……在兜售非法的、用于私人星际航行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