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五百?!!”
慧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这几乎是他离开养济院时,带上的全部积蓄,是院中孩子们未来数月添置冬衣、购买药材的备用金,是他省吃俭用数十年的微薄积累。
男子撇撇嘴,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晃了晃手中那星光流转的薄板:
“老爷子,这可是玩命的买卖!最新勘探数据,规避官方巡逻路线的安全航道,还有几个资源星球的隐蔽补给点标记……五百,童叟无欺!嫌贵?那您老继续在这儿坐着,看能不能等到星轨站给您免费发票。”
慧净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行囊,那里面装着的小布包,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身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星轨站售票大厅,又低头看了看静静倚在身侧、毫无反应的九环锡杖。
菩萨指引的方向就在星海彼端,官方的道路已然断绝,若想前行,似乎只剩这铤而走险的一条窄路。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不再多言,默默地解开了行囊最内层的小布包。
在黄牛贩子贪婪目光注视下,慧净就坐在那台阶上,开始一枚一枚地数着他的钱。
大多是磨损严重的铜钱,偶尔有几枚小巧的银角子,还有一小叠皱巴巴、印着“20圆”字样和稻穗图案的纸币。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枚硬币的触感,每一张纸币的折痕,都仿佛刻印着他清贫而坚守的一生。
“一百一十二……两百……三百……”他低声念着,黄牛贩子有些不耐烦地咂咂嘴,但也耐着性子等着。
当数到四百八十多时,布包里已近乎空空。
慧净的手停顿了一下,最终,他从行囊的另一个夹层里,摸索出最后几枚珍藏的、品相较好的铜钱,凑足了整整五百之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一小堆承载着无数重量的钱币,推向黄牛贩子。
“给……给你。”
黄牛贩子眼睛一亮,迅速将钱扫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袋,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将那块星光薄板——“星图”,塞到慧净手中。
“拿好了您嘞!用法很简单,神识……哦,就是集中精神探进去就行!祝您老一路顺风,早日到达目的地!”
说完,他便如同泥鳅一般,迅速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慧净握着那仿佛有星辰在内部流转的薄板,感觉手心一片汗湿。
行囊空了,前路,未知。
他不敢在咸阳多做停留,按照星图中心神识标记的、一个远离官方空港的“非管制起降点”指引,他拄着锡杖,耗费了大半天时间,才来到帝都远郊一片荒芜的、布满陨石坑和废弃工业残骸的山地区域。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与人间灯火隔绝,更显宇宙的浩瀚。
慧净寻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巅,最后一次用凉水就着硬馍馍填了填肚子,然后,他盘膝坐下,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大乘期的法力在经脉中澎湃流转,虽不及仙人之境的玄妙,但在凡俗修真界,已是顶尖存在。
他按照星图内记载的一种简易的、用于短程星际飞行的“护身罡气”法门,将精纯的发力逼出体外,在周身形成了一层厚约三尺、散发着淡淡青金色光华的灵气护罩。
这护罩不仅能提供一定的空气(他需以内息法长时间闭气),更能抵御部分宇宙真空的极端环境和细微陨尘。
准备就绪,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庞大而陌生的仙秦帝都,星光与灯火交织,如梦似幻。
随即,他心一横,体内法力轰然爆发!
“嗖——!”
一道青金色的流光,如同逆行的流星,自荒芜山巅冲天而起,瞬间突破了星球引力的束缚,撞破了稀薄的大气层,一头扎入了那无尽深邃、死寂、却又蕴含着无数危险的茫茫太空!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脱离了熟悉的大地,置身于这绝对的虚空,慧净才真切体会到何为“渺小”。
上下左右,皆是墨黑,远方星辰冰冷地闪烁着,仿佛亘古不变的灯塔,却又遥不可及。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一种能吞噬一切声音、让人心生恐惧的绝对寂静。
他不敢怠慢,全力维持着护身罡气,同时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星图。
星图内,一条蜿蜒曲折、避开主要官方航道和已知危险星域的微弱光路被点亮。
他调整身形,沿着这条光路,开始以自身发力为推力,艰难前行。
太空,并非空无一物。
没飞出多远,一片密集的小型陨石带便拦在了前方。这些陨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如同隐没在黑暗中的杀手,以极高的速度无序运动。
慧净不得不将大部分心神用于操控方向,如同穿行在枪林箭雨中,时而急速攀升,时而猛然俯冲,时而侧身规避。
一块拳头大的陨石擦着护身罡气飞过,那巨大的动能冲击依旧让罡气一阵剧烈荡漾,慧净气血翻涌,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
这还只是开始。
越往深处,各种无形的危险接踵而至。来自恒星的强烈紫外线和各种高能粒子流,如同无形的利刃,不断侵蚀消耗着他的护身罡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某些星域弥漫着诡异的电磁风暴,干扰着他的神识感知,甚至让他一度迷失方向,只能依靠星图的本能指引重新校准。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低温,即便有罡气隔绝,那股森寒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他不得不持续运转法力抵御。
他的法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原本预计能支撑数日的飞行,照此情形,恐怕连一日都难以为继。
他只能一边飞行,一边尝试汲取虚空中的稀薄灵气补充自身,但效率极低,杯水车薪。
就在他疲于奔命,护身罡气已明显黯淡,身形也略显狼狈之时,侧后方,一艘喷涂着仙秦商会标志、体型臃肿的中型货运飞船,正沿着固定的航道平稳驶来。
飞船驾驶室内,值班的大副正例行公事地扫描着前方空域。突然,雷达光屏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微弱的、非规则的能量信号,而且移动轨迹极其古怪,不像任何已知的航天器。
“船长!您快来看!”大副惊呼道,将光学观测仪的镜头拉近。
屏幕上放大后的图像,让驾驶室内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一个穿着灰色旧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周身笼罩着一层摇摇欲坠的青金色光罩,正以一种笨拙而艰难的姿态,在太空中蹒跚飞行!
他手中似乎还拄着一根棍子,看起来……像极了民间传说中的仙人,但又显得如此狼狈和……不合时宜!
“这……这是什么情况?”船长也愣住了,揉了揉眼睛,“个人太空飞行?还是什么新型的单兵试验装备失控了?”
“看他的方向,似乎是想穿越这片非航道区域,太危险了!”大副说道,“按照帝国《太空安全法》,发现未经报备的私人太空活动,尤其是这种危险行为,必须立即上报!”
船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接通附近空域的巡天司频道,报告坐标和情况。这老爷子……怕是嫌命长了。”
很快,一道加密的通讯波束,从货运飞船发出,射向了遥远的仙秦巡天司哨站。
慧净对此一无所知,他全部的心神都用在维持罡气和规避危险上。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他勉强穿越一片强辐射区后,灵力几乎耗尽,护身罡气已薄如蝉翼,身形也摇摇欲坠之时,后方,传来了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轰鸣声。
他艰难回头,只见一列庞大无比、如同钢铁长城般的星轨列车,正沿着固定的轨道,以远超他飞行速度的惊人效率,从后方疾驰而来!
列车通体玄黑,表面符文闪耀,散发着磅礴的能量波动,其所过之处,连一些细小的陨石都被其自带的力场排开或碾碎。
更让慧净心神一震的是,星图上传来的感应,以及怀中九环锡杖那再次变得清晰的、指向西北方向的微弱指引,都与这列星轨的前进方向,完全一致!
眼看着星轨列车就要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瞬间划过慧净脑海。
凭借这残存的力量,他绝无可能独自飞到目的地。
而这列车……它要去的就是那里!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和完成使命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就在那列星轨列车与他擦身而过的刹那,慧净猛地一提丹田中最后一口精纯法力,身形向着列车顶部飞去!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真空中无声地传播。
慧净重重地落在星轨列车冰冷而光滑的顶部装甲上,巨大的惯性让他几乎翻滚下去。
他慌忙将九环锡杖往装甲缝隙中一插,暂时稳住身形,随即不顾一切地盘膝坐下。
他双手迅速结印,体内那源自佛门正统、却又带着潜龙寺独特传承的大乘期功法被运转到极致。
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仿佛他的重量在瞬间增加了千钧万斤!
千斤坠!
星轨列车速度极快,带来的宇宙风暴如同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旧僧袍瞬间被割裂出无数道口子,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撕碎。
各种辐射依旧在不断侵蚀着他。
但慧净的身躯,自腰腹以下,却如同焊死在了车顶一般,纹丝不动!任凭狂风如何呼啸,列车如何轻微转向或加速,他自岿然。
只有那花白的须发和破碎的衣袂,在身后狂乱地舞动,诉说着此刻的惊险与艰难。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飞速倒退、令人眩晕的星辰,也不再理会周身如同凌迟般的痛苦。
只是全力维持着那“生根”般的法门,以及一层仅能护住心脉与要害的微弱罡气。
星轨列车,承载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乘客”,沿着既定的轨道,撕裂黑暗,朝着西北方向的未知星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