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孜与慧净离了黑风山地界,又行了月余。
这一日,但见前方山势陡然险峻,两座峭壁如刀劈斧削,中间一道深壑绵延向西,正是那仙秦与西牛贺州交界处的两界山。
慧净拄着锡杖,抬袖擦了擦额间细汗:
“师弟,前方这山好生险恶。”
李孜抬眼望去,只见那山:
嵯峨势耸接云霓,深壑幽深隐翠微。怪石森森如虎踞,枯藤缠绕似龙蟠。阴风飒飒穿崖过,日影昏昏照路难。
正是两州分野处,妖魔精怪暗中藏。
二人沿山路前行,忽听得前方山谷中传来一阵闷响,似是有人在极深处呼喊。那声音透过层层岩壁,竟仍震得山间碎石簌簌而落。
“可是前往西天取经的和尚?”
李孜与慧净对视一眼。慧净低声道:
“这荒山野岭,怎会有人知晓我等行踪?”
“去看看。”
李孜当先循声而去。
绕过一处断崖,但见山壁底部有个石洞,洞口被铁栅封死,栅栏上贴满了黄符,符纸上的朱砂文字隐隐流动金光。洞内幽深不见底,只隐隐有锁链拖动之声。
“我知错了!我改了!”
那声音又从洞中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再也不敢触犯仙秦律法了!外面可是取经的师父?求师父放我出来,我愿护持师父往西天去!”
慧净上前几步,朝洞内望去。只见黑漆漆的洞穴中,隐约可见一双清亮的眼睛正望着洞口。
那眼中无半分邪气,反倒透着些憨厚朴实。
“阿弥陀佛。”慧净合十道,“施主是何人?为何被封在此处?”
洞中沉默片刻,随即响起锁链哗啦声,那人似是在调整姿势。只听他道:
“我叫李狗蛋,本是山中修行的散仙。百年前因修为小成,一时得意忘形,竟跑到咸阳宫去,在陛下殿前卖弄神通,说什么‘皇帝老儿可见过这等手段’……”
慧净倒吸一口凉气。
李孜眉头微挑,心中却是明镜一般——这分明是他早先布下的一着暗棋。
“后来呢?”李孜开口问道。
“后来?”
李狗蛋的声音里带着懊悔,
“那仙秦禁卫军中,竟藏着三位太乙境的高手。他们结阵擒我,只用了三十回合,便将我拿下。陛下本要斩我,幸得朝中有位逍遥国师说情,言我修为尚可,不如镇压于此,待日后有取经人路过,可作护法将功折罪。”
慧净转头看向李孜:
“师弟,这……”
李孜不语,只走近栅栏,细看那些符箓。黄符上的文字皆是仙秦官篆,笔力遒劲,隐隐有龙气缠绕。他伸手轻触,符纸金光一闪,竟将他的手指微微弹开。
“好厉害的封印。”李孜沉吟道,“你说你愿护持取经,可能立誓?”
洞中忙道:
“能!能!我愿立下天道誓言,若得师父释放,必忠心护持,一路西去,绝无二心。若有违背,教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方落,天地间隐隐响起一声雷鸣,似是在回应这誓言。
慧净低声道:
“师弟,此人虽触犯律法,但既已认错,又愿立誓,或可一用。西行路遥,正需护法之人。”
李孜点了点头,却道:
“我且问你,你可知仙秦律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藐视君王该当何罪?”
洞中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李狗蛋老老实实的声音:
“当处五百年镇压,或为奴百年。我选镇压,因国师说我性子野,需磨一磨。”
“那你可知律法第三百零五条,修行者擅闯禁宫又该如何?”
“这……这我不知……”
“当废修为,打入轮回。”李孜声音平静,“你能完好在此,已是陛下开恩。”
洞中传来锁链剧烈响动之声,似是那人正在叩首:
“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多谢国师说情!弟子再不敢了!”
慧净在旁听得暗自点头,心道这师弟竟然深通律法,不愧是从仙秦军中出来的。
李孜这才从怀中取出通关文牒。那文牒乃嬴政亲笔所书,上有仙秦国玺。他将文牒贴在栅栏之上,朗声道:
“今有取经僧金蝉子,奉旨西行。途经两界山,遇罪仙李狗蛋,愿收为护法,以赎前愆。请守封印者查验放行。”
文牒上国玺印记陡然亮起,一道金光射在那些符箓之上。黄符无风自动,一张张从栅栏上飘落,在半空中燃成灰烬。
“咔嗒”一声,铁栅栏缓缓向两侧滑开。
洞中先是寂静,随即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锁链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但见此人:
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厚,着一身破烂灰布衣,却掩不住一身精悍之气。面庞方正,眉目憨厚,眼中透着灵光。手脚上俱有镣铐,那镣铐黑沉沉的,上刻细密符文。他走到洞口阳光处,眯了眯眼,似是许久未见天日。
李狗蛋扑通跪倒,朝东方咸阳方向连叩三个响头:
“罪民李狗蛋,谢陛下开恩!”
又转向李孜和慧净,
“谢师父释放之恩!”
李孜道:“起来吧。你这镣铐……”
话音未落,李狗蛋嘿嘿一笑,周身金光一闪。那镣铐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随即“咔嚓”数声,竟自行解开,落在地上砸出几个深坑。
慧净看得分明,那镣铐乃玄铁所铸,少说也有千斤之重。这李狗蛋却行动自如,修为果然深厚。
“师父勿怪。”李狗蛋挠了挠头,“这镣铐本就是封印的一部分,封印既解,它便困不住我了。”
他说着,伸手往耳中一掏,竟掏出一根绣花针似的物件。将那针托在掌心,吹了口气,只见金光暴涨,那针见风就长,眨眼间化作一根碗口粗细、丈二长短的铁棒。
棒身刻着“如意金箍棒”五个古篆,两头套着金箍,中间乌黑沉沉,不知是何材质所铸。
李狗蛋将棒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山石开裂。
“此棒随我多年,被关押时也被封在耳中。”他笑道,“今日重见天日,正好护持师父西去。”
慧净合十赞道:“善哉,有此护法,西行可期矣。”
李孜却道:“你既入我门下,须守我规矩。西行路上,不可妄开杀戒,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违我法旨。你可能做到?”
李狗蛋正色道:
“师父放心,这百年来我在洞中日夜反省,早知当初错在何处。从今往后,师父说东,我绝不往西;师父说住,我绝不停留。”
“既如此,”李孜从袖中取出一顶僧帽,一领直裰,“你且换了衣裳,从此便是我大徒弟。”
李狗蛋大喜,接过衣帽换了。他那身破烂灰衣化作布片落下,露出精壮身躯,肌肉虬结,却无半分戾气。换上直裰后,倒真有几分行者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憨厚劲儿仍在。
三人收拾停当,正要上路,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但见半空中落下一位金刚,身披金甲,手持降魔杵,正是佛门派来暗中护持的伽蓝神将。
他朝李孜合十一礼:“圣僧,此人来历不明,收为护法,恐有不妥。”
李狗蛋一听,眉毛倒竖:
“你这金刚,好没道理!我乃陛下亲赦,师父亲收,有何不妥?”
伽蓝神将冷声道:
“你言百年前大闹仙秦禁宫,乃是有案底的罪人。西行取经乃是大功德之事,岂容你这等……”
话音未落,东边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云头立着三位黑衣甲士,正是仙秦“影”字旅的侦察兵。
为首一人抱拳道:
“法师,此人既是我仙秦赦免之罪仙,便由不得外人说三道四。西行路上若有妖魔,正好让他将功折罪。”
伽蓝神将脸色一沉,手中降魔杵金光微闪。
李孜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之间,朝那仙秦甲士道:
“多谢将军维护。还请回禀陛下,贫僧定不负所托,将此经取回,光大佛法。”又转向伽蓝神将,“神将,此人已立天道誓言,又有仙秦作保,可放心用之。西行路遥,正需这等护法。”
伽蓝神将沉默片刻,终于合十道:
“既然圣僧做主,小神便不多言。只是前方路途险恶,圣僧小心。”
说罢化作金光而去。
那三位仙秦甲士也朝李孜一礼,悄然退去。
李狗蛋挠头道:“师父,这些人是……”
“莫要多问。”李孜淡淡道,“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取经人的护法行者。前尘往事,皆成云烟。”
“弟子明白!”
三人这才真正上路。李狗蛋在前开路,金箍棒拨开荆棘藤蔓;慧净居中,手持锡杖;李孜断后,步履从容。
行出数里,李狗蛋忽然回头,憨笑道:
“师父,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向西。”
“西边有甚?”
“有佛,有经,有你的造化。”
李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开路。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新换的直裰上,那背影竟有几分莫名的可靠。
慧净低声道:“师弟,此子心性质朴,是可造之材。”
李孜望着前方巍峨群山,微微一笑:“西行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正行间,忽听前方传来潺潺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