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太后寿辰的前一日,京城的秦王府里,早已是一派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朱红的宫墙之上,挂着簇新的宫灯,鎏金的流苏随风摇曳,映得满院流光溢彩。府里的下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檀香的清冽。
阿明抱着那只百蝶穿花天青釉赏瓶,站在王府的正厅里,指尖微微发颤。赏瓶被一层柔软的锦缎包裹着,瓶身的温润触感透过锦缎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小柱子和大壮站在他的身后,两人也是一身簇新的青布长衫,袖口被仔细地挽起,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藏着几分期待。
沈万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头戴一顶六合帽,显得格外精神。他走到阿格外精神。他走到阿明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阿明,莫慌。这只赏瓶,是你和兄弟们用心血烧出来的,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绝品。太后素来爱瓷,见了定会喜欢。”
阿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赏瓶,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揉泥时掌心的厚茧,雕刻蝴蝶时指尖的酸痛,守窑时彻夜不眠的疲惫,还有小柱子和大壮陪着他一起熬夜研究釉料的模样。这些细碎的片段,此刻都化作了一股底气,让他的腰杆挺直了几分。
“沈老板说得是。”阿明的声音沉稳了不少,“这只赏瓶,不仅是给太后的寿礼,更是咱们建水龙窑的脸面。我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清亮的唱喏声:“王爷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秦王爷身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系玉带,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阿明怀里的赏瓶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阿明师傅,准备得如何了?”秦王爷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今日入宫赴宴,本王与你同去。有本王在,你只管安心献瓷。”
阿明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王爷厚爱。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入宫献瓷。”
秦王爷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拂过锦缎包裹的赏瓶,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忍不住赞叹道:“光凭这手感,便知是绝品。今日寿宴之上,定能艳压群芳。”
说罢,他便吩咐下人备车。不多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口。阿明小心翼翼地抱着赏瓶,坐上了马车,沈万山、小柱子和大壮也紧随其后。秦王爷则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马车的一侧,一行人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而去。
马车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阿明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都挤在路边,想要一睹王府车队的风采。他看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看着那些穿着各色衣裳的行人,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数月之前,他还在建水的山坳里,守着那座百年龙窑,如今却要踏入皇宫,为太后献上自己亲手烧制的瓷器。这样的际遇,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皇宫的午门外。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太监,正恭敬地等候着。秦王爷翻身下马,对着为首的太监拱手笑道:“烦请公公通传,本王携寿礼前来为太后贺寿。”
那太监连忙躬身回礼:“王爷客气了。太后早已吩咐过,您来了直接入宴即可。”
说罢,他便引着众人朝着皇宫深处走去。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回廊,阿明只觉得眼花缭乱。皇宫里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路旁的花圃里,种着各色名贵的花草,芬芳扑鼻。偶尔有身着宫装的宫女擦肩而过,脚步轻盈,仪态万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终于来到了举办寿宴的长乐宫。长乐宫的殿门大开着,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后宫的妃嫔们则穿着华丽的宫装,头戴珠翠,一个个容光焕发。殿中央的宝座上,还空无一人,想来是太后尚未驾到。
秦王爷带着阿明一行人,径直走到了殿内的一侧。早有太监搬来了几张椅子,众人落座之后,立刻有宫女奉上了香茗。阿明抱着赏瓶,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偷偷打量着殿内的景象,只见文武百官的面前,都摆放着各自准备的寿礼,有价值连城的字画,有稀世罕见的珍宝,还有造型别致的玉器,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小柱子凑到阿明的耳边,小声说道:“阿明哥,你看那些寿礼,都好贵重啊。咱们的赏瓶,能比得上吗?”
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担心。那些珍宝虽贵,却少了几分匠心。咱们的赏瓶,是用手一点点揉出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独一无二的。”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庄严肃穆的钟鼓声。紧接着,太监的唱喏声远远传来:“太后驾到——”
殿内的众人闻言,立刻起身,躬身行礼。阿明也跟着站起身,抱着赏瓶,紧张地看向殿门口。只见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凤袍的老妇人,缓步走了进来。老妇人面容慈祥,眉宇间透着几分威严,想来便是当朝的太后了。
太后缓缓走到宝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诸位免礼吧。今日哀家寿辰,能与诸位欢聚一堂,哀家甚是欢喜。”
众人齐声谢恩,这才纷纷落座。
寿宴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先是文武百官上前祝寿,献上各自准备的寿礼。有大臣献上了一幅唐代名家的山水画,太后看了,连连点头称赞;有将军献上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宝剑,太后也笑着夸了几句。只是,这些珍宝虽好,却并未让太后眼中泛起太多波澜。
秦王爷见状,轻轻拍了拍阿明的肩膀,低声道:“该你了。”
阿明深吸一口气,抱着赏瓶,缓步走到殿中央。他对着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草民阿明,乃建水龙窑匠人。今日特携亲手烧制的天青釉赏瓶,为太后贺寿。愿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殿内的众人闻言,纷纷侧目。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听说建水龙窑,更从未见过一个匠人,竟敢在这样的场合,献上一只瓷器作为寿礼。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则带着几分好奇,想要看看这只瓷器,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太后的目光落在阿明怀里的赏瓶上,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建水龙窑的瓷器?哀家倒是听闻,近日京城有一款天青釉瓷,颇受追捧。想来便是你们的手艺了。快呈上来,让哀家瞧瞧。”
阿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赏瓶放在了太后面前的案几上。他伸手掀开包裹着赏瓶的锦缎,一只百蝶穿花天青釉赏瓶,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刹那之间,整个长乐宫都安静了下来。
只见那赏瓶高约一尺,瓶颈修长窈窕,瓶身圆润饱满,通体透着温润的天青釉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透亮。瓶身上,雕刻着上百只蝴蝶,每一只都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只要轻轻一吹,这些蝴蝶便会振翅高飞。更令人称奇的是,釉面之上,还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窑变纹路,像是云雾缭绕在花丛之间,又像是月光洒在蝴蝶的翅膀上,美得让人窒息。
殿内的众人,都看得痴了。先前那些面露不屑的大臣,此刻也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撼。他们见过无数名贵的瓷器,却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天青釉瓷。
太后的目光,紧紧锁在赏瓶上,久久没有移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瓶身的釉面,指尖传来细腻光滑的触感,像是抚摸着一块温润的美玉。她的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赞叹:“好!好一个百蝶穿花!好一个天青釉色!这瓷器,比哀家收藏的那些官窑珍品,还要的那些官窑珍品,还要胜出三分!”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太后所言极是!这瓷器,当真是绝品!”
“想不到一介民间匠人,竟能烧出如此精妙的瓷器!建水龙窑,名不虚传!”
“此等手艺,若是能入宫烧制御瓷,定能让我朝瓷艺,更上一层楼!”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看向阿明,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阿明师傅,你这手艺,当真是炉火纯青。哀家问你,你可愿意入宫,为皇家烧制瓷器?哀家可以许你荣华富贵,让你成为御窑的总领匠人。”
阿明闻言,心中一动。入宫烧制御瓷,这是多少匠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可是,他转念一想,建水的山坳里,还有王老师傅和李老头,还有那座百年龙窑,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师兄弟们。他若是留在宫里,便再也不能回到那个熟悉的山坳,再也不能和兄弟们一起,守着那座龙窑,烧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瓷器了。
想到这里,阿明对着太后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太后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是建水龙窑的匠人,那座龙窑,是草民的根。草民若是留在宫里,便失了本心,怕是再也烧不出这样的瓷器了。”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拒绝太后的美意,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殿内的众人,都暗暗捏了一把汗。他们生怕阿明的回答,会惹得太后不悦。
谁知,太后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她看着阿明,眼中满是赞赏:“好一个不忘本心!哀家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入宫,哀家便不勉强你。只是,从今往后,建水龙窑的瓷器,便是我大周朝的御用瓷器。哀家会下旨,让各地官府,都来采购你们的瓷器。”
阿明闻言,心中大喜。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太后恩典!草民定当竭尽全力,烧出更好的瓷器,不负太后厚爱!”
秦王爷见状,也上前一步,对着太后拱手笑道:“太后英明。建水龙窑的匠人,皆是心怀匠心之人。有太后的恩典,他们定能将这份手艺,传承下去。”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案几上的赏瓶,越看越喜欢。她吩咐身边的太监:“来人,将这只赏瓶,送到哀家的寝殿,好生收藏。”
太监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抱着赏瓶,退了下去。
寿宴继续进行着,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阿明坐在席间,却觉得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出身乡野的匠人,竟能在皇宫的寿宴上,得到太后的赏识。他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心里却越发想念建水的山坳,想念那座冒着青烟的龙窑,想念王老师傅和李老头的笑容。
宴席散后,秦王爷带着阿明一行人,离开了皇宫。坐在马车上,沈万山看着阿明,脸上满是笑意:“阿明,今日你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太后的恩典,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小柱子和大壮也兴奋地说道:“是啊是啊!阿明哥,咱们建水龙窑,这下真的名扬天下了!”
阿明笑了笑,心里却平静了许多。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道:“这荣耀,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建水龙窑所有匠人的。等过几日,我便回建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师傅和李爷爷。”
沈万山闻言,点了点头:“也好。京城的分窑,有我和小柱子、大壮看着,你只管放心回去。等你回来,咱们便大干一场,让建水龙窑的瓷器,走遍天下的大街小巷。”
阿明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坚定的光芒。
回到秦王府的分窑时,已是深夜。后院的改良龙窑,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阿明走到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窑壁,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他仿佛能看到,建水的龙窑里,此刻正燃着熊熊的火焰,匠人们正守在窑门口,等待着开窑的时刻。
他知道,京城的繁华,终究是过眼云烟。只有那片熟悉的山坳,那座冒着青烟的龙窑,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才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归宿。
几日后,阿明收拾好了行囊,踏上了回建水的路。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车轮滚滚,载着他的思念,也载着一份沉甸甸的荣耀。
他不知道,当他回到建水的时候,那座百年龙窑,又会迎来怎样的新故事。但他知道,只要匠人们的初心不改,那抹温润的天青釉色,便会永远绽放在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而京城的分窑里,沈万山、小柱子和大壮,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揉泥的声音,拉坯车的吱呀声,还有匠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动人的匠心之歌,在京城的深巷里,久久回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