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官道上的风,带着几分京城的繁华气,又混着沿途乡野的泥土腥,吹得马车车帘猎猎作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像是一首缓慢的歌谣,伴着阿明一路向南。
阿明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巧的锦盒,锦盒是秦王府的样式,暗纹绣着缠枝莲,里面是太后赏赐的一块羊脂白玉,玉质温润通透,上面用金丝嵌着“匠心独运”四个字,触手生暖。可他的心思,却半点没在这价值不菲的玉上。他撩着车帘,手肘撑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埂、村落、远山,目光里满是归心似箭的急切,连风拂过脸颊,都带着几分熟悉的暖意。
离开建水已有数月,不知那座百年龙窑的烟,还像往常一样,在清晨的薄雾里袅袅升起吗?不知王老师傅的咳嗽,入了秋,有没有好些?入秋的建水,早晚露重,王老师傅的旧疾最是容易犯,往年这个时候,阿明总要提前备好润肺的秋梨膏,每日熬一碗送到师傅的住处。还有李老头,守窑时还会不会偷偷在窑边煨红薯?李老头的煨红薯,是龙窑旁的一绝,用窑火的余温慢慢烘着,烤得外皮焦黑,内里的红薯肉却甜得流油,师兄弟们每次守窑,都盼着李老头的红薯解馋。
还有那些师兄弟们,揉泥的手法,怕是又精进了几分吧?尤其是小顺子,年纪最小,却最是肯下苦功,阿明走的时候,他刚学会拉坯,拉出的坯子还有些歪歪扭扭,如今怕是已经能拉出匀净的瓶身了。
车厢里的炭盆,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驱散了秋日的凉意,却暖不透他心底那点惦念。他从车窗向外望去,远处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形状像极了龙窑开窑时,窑顶升起的那片烟霞,轻飘飘的,却牵住了他的整颗心。
“阿明师傅,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随行的小厮,是秦王爷特意派来伺候的,名叫小禄子,手脚麻利,眉眼也活络,此刻正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小心翼翼地递到阿明面前。小禄子是京城人,跟着阿明一路南下,看惯了京城的车水马龙,如今见着沿途的乡野风光,眼里满是新奇。
阿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出几分暖意。他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是京城上好的雨前龙井,可这味道,却不是建水龙窑旁那口老井水泡出来的味道。建水的井水,带着点龙窑泥土的醇厚,泡出来的粗茶,没有这么清雅,却多了几分烟火气,喝进肚子里,熨帖得很。
“小禄子,咱们走了几日了?”阿明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轻声问道。他总觉得这路走得太慢,慢得像是过了大半年。
小禄子掰着手指算了算,眉眼弯着笑道:“回师傅的话,今日是启程的第三日。咱们昨日过了滁州,今日午时歇了脚,按这个脚程,再过五日,便能到建水地界了。”
“五日啊……”阿明低声重复着,目光又飘向窗外,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归心似箭的他来说,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离开建水的那日。那日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天朗气清,龙窑旁的桂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香。王老师傅拄着拐杖,站在龙窑门口送他,老人家的背更驼了,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期盼。他握着阿明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要把毕生的心血都托付给他:“阿明啊,咱们建水龙窑的手艺,传了几百年,不能断在咱们手里。你去京城,好好闯一闯,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建水的天青釉,是世间一绝。”
那时的他,心里揣着忐忑,也揣着一腔热血。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只会揉泥烧窑的匠人,竟能踏入皇宫,能让太后对着自己烧的赏瓶赞不绝口,能让建水龙窑,一跃成为御用瓷窑。
这份荣耀,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既是荣光,也是责任。他知道,太后的赏识,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王老师傅的悉心教导,是李老头的经验传授,是师兄弟们一起熬夜守窑的心血,更是那座百年龙窑,赋予他们的底气。
马车行至一处驿站,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驿站的青瓦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小禄子便张罗着歇脚,驿站不大,却也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掌柜的听说他们是从京城来的,还带着秦王府的令牌,格外热情,忙不迭地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肘子色泽红亮,清蒸鱼鲜嫩可口,炒时蔬青翠欲滴,还有一壶自酿的米酒,酒香醇厚。
阿明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心里却想起了建水龙窑旁的伙房。伙房是用土坯砌的,灶台又大又黑,师兄弟们围坐在一起,啃着粗粮做的玉米饼子,就着腌萝卜,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谈的是揉泥的火候,是刻花的技巧,是窑变的玄妙。那样的日子,清贫,却满是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师傅,您多少吃点吧。”小禄子看着阿明面前几乎没动的饭菜,有些担忧,“一路劳顿,可不能亏了身子。到了建水,您还要和老师傅们商量龙窑的事呢。”
阿明勉强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味同嚼蜡。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驿站的院子里。夜色渐浓,一轮明月挂在天际,清辉洒满大地,给老槐树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银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阿明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像一个玉盘。他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和师兄弟们正在龙窑里忙活,为了赶制一批天青釉瓷,连续守了三个通宵。那几日,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揉泥,揉得手臂酸痛,却不敢有半点懈怠。刻花的时候,更是屏住呼吸,一刀一刀,细细雕琢,生怕有半点差错。守窑的时候最是难熬,要整夜盯着窑火,不能睡,也不能走神,火大了,釉色会发黑;火小了,釉色又不够透亮。那火候的拿捏,全靠经验,靠的是匠人的眼,匠人的手,匠人的心。
开窑的那日,月亮也是这样圆。窑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满窑的天青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片凝固的星空,美得让人窒息。师兄弟们都欢呼起来,王老师傅看着那些瓷器,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扬着笑。那时的欢喜,简单而纯粹,是任何荣华富贵都换不来的。
“阿明师傅,您在想什么呢?”小禄子端着一件厚披风走了过来,轻轻披在阿明肩上,披风是用羔羊皮做的,暖和得很,“夜里凉,小心着凉。京城不比建水,夜里的风硬。”
阿明回过神,笑了笑,眼底的思念还没散去:“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建水的龙窑,想起了师兄弟们。”
“建水的龙窑,一定很壮观吧?”小禄子好奇地问道,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见过官窑的精致,却没见过民间龙窑的模样,“我听沈老板说,那龙窑依山而建,有百米长,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半山腰,烧起窑来,火光冲天,半个建水都能看见。”
“何止壮观。”阿明的眼里,泛起了光,语气里满是自豪,他说起龙窑,说起烧瓷,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咱们那龙窑,是祖上传下来的,几百年了。窑身是用建水特有的红黏土砌成的,透气性好,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才会那样温润。烧窑的时候,火候最是关键,龙窑的火,和官窑的不一样,官窑用的是炭火,讲究均匀,咱们龙窑用的是松柴,火性烈,却也最能烧出窑变的玄妙。”
他说起揉泥的“三揉三醒”,揉泥要揉到面团般细腻,醒泥要醒到恰到好处,这样烧出来的瓷器才不会开裂;说起拉坯的“手随心动”,拉坯的时候,要心无旁骛,手跟着心走,才能拉出匀净的坯子;说起刻花的“刀刀藏韵”,刻花的时候,要顺着瓷坯的纹理,一刀一刀,藏着匠人的心意;最后说起烧窑的“观火辨色”,守窑的时候,要盯着窑火的颜色,从红火到青火,再到蓝火,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不同的温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刻在他的骨血里,熟稔于心。
小禄子听得入了迷,眼里满是敬佩:“原来烧瓷还有这么多门道。听师傅这么一说,我才知道,那只百蝶穿花赏瓶,能得到太后的赏识,绝非偶然。那赏瓶上的蝴蝶,怕是每一只,都藏着师傅的心血吧。”
阿明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想起那只赏瓶,想起那些日夜,想起师兄弟们帮着他刻蝴蝶的模样。那只赏瓶上的百只蝴蝶,不是他一个人刻的,是师兄弟们一起刻的,每一只蝴蝶,都藏着他们的心血,藏着他们对龙窑的热爱。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马车便继续赶路。小禄子是个勤快的,早早地就备好了早饭,是京城的点心,精致却不顶饿。阿明吃了两口,便又撩着车帘,望着窗外。
越往南走,空气里的水汽便越重,山也越发青翠,不像北方的山那样雄浑,却多了几分灵秀。远远地,能看见连绵的群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山间云雾缭绕,像是给群山披上了一层轻纱。
“师傅,您看!前面就是青凉山了!”小禄子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峦,兴奋地喊道,“我问过驿站的掌柜,过了青凉山,就到建水地界了!”
阿明猛地站起身,扒着车帘向外望去,胸口的心跳骤然加快。青凉山,他再熟悉不过了。山脚下,就是建水镇;山腰间,就是那座百年龙窑。青凉山的石头,是青灰色的,山上长满了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着故乡的歌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青凉山的方向,生怕错过了什么。马车越走越近,青凉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山上的翠竹,山下的溪流,都像是刻在他的记忆里,一点没变。
“快了,快到了。”阿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车翻过青凉山的山口,一阵熟悉的风,扑面而来。风里,带着龙窑泥土的气息,带着翠竹的清香,带着烟火的味道,还有一丝桂花的甜香。阿明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湿润了。这是故乡的味道,是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他撩开车帘,探出身子,朝着山下望去。建水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下,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蜿蜒的小河,像一条玉带,绕着镇子缓缓流淌,河边的老柳树,依旧枝繁叶茂,柳条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还有那座依山而建的龙窑,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半山腰,窑顶的烟囱,正袅袅地升起一缕青烟,青烟在微风中散开,和山间的云雾融在一起,美得像一幅画。
“冒烟了!龙窑冒烟了!”阿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缕青烟,却只摸到了微凉的风。
那缕青烟,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宿。只要看到那缕青烟,他就知道,龙窑还在,师傅们还在,家还在。
马车顺着山路,缓缓驶下青凉山,朝着建水镇而去。越靠近镇子,人便越多。路边的田埂上,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正准备下地干活;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手里拿着风车,跑得满头大汗;有浣纱的妇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说着家常话。他们的口音,带着建水特有的软糯,听在阿明的耳里,格外亲切。
“那不是阿明吗?”一个农人的声音,带着惊喜,打破了路边的宁静。
“真的是阿明!他从京城回来了!”另一个妇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听说阿明去京城给太后献瓷了,还得了大赏呢!咱们建水龙窑,这下可出名了!”
路边的乡人,纷纷认出了阿明,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和自豪。他们看着马车上的阿明,看着他穿着京城的绸缎衣服,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憨厚,眼里满是笑意。
阿明从马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踉跄,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越发湿润。这些面孔,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张大叔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李婶的头发,又白了几分;小柱子,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他对着众人拱手,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响亮:“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乡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王老师傅和李老头,天天都在念叨你呢!他们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就要去京城找你了!”
正说着,就看见两个身影,从镇子口快步走来。走在前面的,是王老师傅,他拄着拐杖,脚步有些蹒跚,却走得飞快,风吹起他的白发,显得格外沧桑;跟在后面的,是李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薯,像是刚从窑边煨出来的。
“阿明!我的好徒弟!”王老师傅老远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阿明再也忍不住,快步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老师傅面前,磕了一个头:“师傅,我回来了!我没辜负您的期望,没辜负建水龙窑的期望!”
王老师傅连忙扶起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了泪珠,滴落在阿明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就知道,你定能闯出一番名堂!咱们建水龙窑的手艺,终于被天下人看见了!”
李老头也走上前,拍着阿明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小子!给咱们建水龙窑长脸了!太后赏了什么好东西?快给我们瞧瞧!让咱们也开开眼界!”
周围的乡人,也跟着起哄,气氛热烈而欢快。阳光洒在众人的脸上,满是温暖。
阿明抹了抹眼泪,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的羊脂白玉,白玉上的“匠心独运”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太后赏了这块玉,还下旨,让建水龙窑的瓷器,成为御用瓷窑。以后,咱们烧的瓷器,要送到皇宫里,给太后,给皇上用!”
“御用瓷窑!”
“咱们建水龙窑,成御用瓷窑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乡人们沸腾了,欢呼声响彻云霄,连田埂上的孩童,都跟着拍手叫好。张大叔激动地挥舞着锄头,差点把锄头扔出去;李婶擦着眼泪,嘴角却扬着笑;小柱子,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
王老师傅看着那块玉,又看着阿明,老泪纵横,他对着龙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祖宗保佑啊!咱们建水龙窑的手艺,终于要发扬光大了!几百年的传承,没断在咱们手里!”
阿明扶着王老师傅,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乡人,看着远处半山腰上,那座冒着青烟的龙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京城的繁华,皇宫的荣耀,终究是过眼云烟。只有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只有这座传承百年的龙窑,只有这些淳朴善良的乡人,才是他永远的根。
“师傅,李大爷,咱们回窑上吧。”阿明的声音,格外坚定,他的目光,望向龙窑的方向,“我有好多话,要和师兄弟们说;我有好多事,要和大家一起做。咱们要把天青釉烧得更好,让建水龙窑的名字,传遍天下!”
“好!回窑上!”王老师傅拄着拐杖,声音洪亮,像是年轻了十岁,“让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改进釉料,怎么把握火候,怎么把建水龙窑的瓷器,烧得越来越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建水的天青釉,是世间无双的珍宝!”
李老头也附和道:“对!回窑上!我还煨了红薯,等着大家一起吃呢!”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建水镇的青瓦白墙上,洒在蜿蜒的小河上,洒在半山腰的龙窑上。阿明扶着王老师傅,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李老头拎着红薯,跟在后面,嘴里哼着建水的小调;乡人们簇拥着他们,说说笑笑,脸上满是笑容;小禄子牵着马车,也跟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眼里满是羡慕。
一行人,朝着龙窑的方向走去。龙窑的烟囱,依旧袅袅地冒着青烟,那烟,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通往天际的路,也像一曲,永远唱不完的,匠心之歌。
晚风拂过,带来龙窑泥土的醇厚气息,带来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属于建水的,最动人的,烟火味道。山腰间的龙窑,静静矗立着,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匠人的坚守与传承,也等待着,属于它的,崭新的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