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龙窑试烧匣钵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出三日就传遍了建水镇的大街小巷。连邻镇的瓷商,都闻讯赶了来,挤在龙窑旁的工棚外,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莹润通透的天青釉茶杯,恨不能立刻掏钱订下百十件。
镇长兑现了承诺,亲自带着官府的文书和拨下来的五十两银子,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龙窑。那五十两银子,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晃得匠人们的眼睛都亮了。“阿明,你看!”镇长拍着阿明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官府说了,只要你们能稳住御用瓷的品质,往后每年都有补贴,还能帮你们打通销路,把建水龙窑的瓷器,卖到京城的大商号去!”
阿明捧着那沓文书,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一字一句都写着对龙窑的扶持。他转头看向王老师傅,老人家正拄着拐杖,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匣钵,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亮晶晶的光。
“扩建的事,就这么定了!”王老师傅的声音,比往日洪亮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先把窑身加长三丈,再添三个窑门,这样能同时烧更多的瓷器。还有,工棚要翻新,学徒房也要盖起来,往后咱们龙窑,要收更多的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匠人们齐声叫好,欢呼声震得棚顶的茅草都簌簌往下掉。小顺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攥着拳头嚷嚷道:“我要跟着阿明哥,学最好的拉坯手艺,烧出最好的天青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李老头捋着胡子,笑着打趣道:“你这小子,先把揉泥的力气练足了再说!别到时候拉坯拉到一半,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
小顺子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我才不会!我每天都练!”
欢笑声里,阿明却悄悄蹙起了眉头。他知道,扩建龙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御用瓷的要求,远比他们想象的严苛。太后赏的那块“匠心独运”的羊脂白玉,既是荣耀,也是沉甸甸的担子。眼下的天青釉,虽然莹润,却少了几分灵动的韵味,和官窑的瓷器比起来,还差着一口气。
夜里,龙窑旁的小屋还亮着灯。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一个佝偻,一个挺拔。
阿明和王老师傅对着桌上的釉料配方,已经琢磨了大半夜。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是祖辈传下来的釉料秘方,纸页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旁边还摆着十几个小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釉料,有浅青、深青、天青,还有带着细碎开片的月白釉。
“你看,这祖辈的配方里,用的是草木灰和石灰。”王老师傅指着古籍上的一行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执着,“烧出来的釉色,厚重是够了,可就是少了点灵气。官窑的天青釉,据说掺了玛瑙末,所以才那样通透。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儿来的玛瑙末?”
阿明拿起一个小碗,用手指蘸了一点釉料,放在鼻尖闻了闻。那釉料带着草木灰的涩味,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他捻了捻,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师傅,我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官窑的釉料。”阿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的釉料,除了玛瑙末,还加了长石和石英。长石能让釉色更温润,石英能增加釉的光泽度。咱们建水的青凉山,说不定就有这两样东西。”
王老师傅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你说的是真的?青凉山的石头,我踩了一辈子,怎么就没注意过?”
“我也是听官窑的老师傅说的。”阿明放下小碗,眉头微微舒展,“长石的颜色偏白,用手摸起来滑溜溜的;石英是透明的,碎了之后像小水晶。明天一早,我就去青凉山找找看。”
李老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闻言,把姜汤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道:“找什么找?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青凉山的每一寸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还怕找不到什么长石石英?”
油灯的光,映着三人的脸庞,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对瓷器的执念。姜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釉料的涩味,竟也生出几分别样的暖意。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明和李老头就背着竹篓,拿着锄头,往青凉山的深处走去。
青凉山的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山林。路边的翠竹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打湿了两人的衣角。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儿的鸣叫声,还有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李老头走在前面,脚步稳健,手里的锄头时不时敲打着路边的石头,发出“咚咚”的响声。“阿明,你仔细看!”李老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你看这块,摸起来滑溜溜的,是不是你说的长石?”
阿明连忙凑上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的表面光滑细腻,触感温润,和他在京城见过的长石,一模一样。他心里一阵狂喜,连忙拿出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挖出来,放进竹篓里。“是!就是长石!”阿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李大爷,我们找对了!”
李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你找的!走,咱们再往里面走走,石英这东西,一般长在山涧的石头缝里。”
两人又往山林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在一处山涧旁的石头缝里,找到了透明的石英。那些石英,碎成了细小的颗粒,像散落的水晶,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阿明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把石英颗粒捡起来,放进竹篓里。竹篓里的长石和石英,在他眼里,比金银珠宝还要珍贵。
回到龙窑的时候,匠人们都围了上来。阿明把长石和石英倒在桌上,笑着说道:“大家看!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有了它们,咱们的釉料,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匠人们好奇地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小顺子伸手摸了摸石英颗粒,惊讶地说道:“哇!这东西好漂亮!像小钻石一样!”
阿明笑着点头,开始和王老师傅一起,琢磨新的釉料配方。
配釉料是个精细活,多一分少一分,烧出来的釉色,都天差地别。他们按照古籍上的配方,先把草木灰和石灰按比例混合,然后加入磨成粉末的长石和石英,一点点地调试。
小顺子主动请缨,负责研磨长石和石英。他抱着一个石臼,拿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阿明和王老师傅则守在一旁,盯着石臼里的粉末,时不时地指点几句:“再细一点!要磨成面粉那样细,才能融进釉料里!”
“慢着点!别把石杵砸坏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脊背发烫。匠人们轮流替换小顺子研磨,石臼里的长石和石英,渐渐变成了细腻的粉末。
终于,新的釉料配好了。那釉料呈淡淡的青灰色,比以往的釉料,看起来更加细腻。阿明小心翼翼地把釉料装进小碗里,对着王老师傅点了点头:“师傅,可以试釉了。”
试釉的过程,比配釉料还要紧张。匠人们选了十个刚拉好的茶杯坯子,阿明拿着毛笔,蘸着新配的釉料,小心翼翼地往坯子上涂抹。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笔尖划过坯子的表面,留下一层均匀的釉料,薄得像蝉翼。
王老师傅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他。李老头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旱烟杆,却忘了点燃。
十个茶杯坯子,都涂上了新的釉料,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匣钵里。这一次,阿明亲自码窑,每一个匣钵的位置,都经过了仔细的考量,确保窑火能均匀地烧到每一个角落。
封窑,点火。
橘红色的火焰,再次在窑口燃起,映红了匠人们的脸庞。
这一次的守窑,比上一次更加难熬。新的釉料配方,到底能不能成功,谁的心里都没有底。阿明守在窑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火的颜色,从橘红到暗红,再到青蓝,每一次颜色的变化,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夜里的山风,比往日更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李老头抱来一捆干柴,添进火塘里,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几分寒意。“阿明,别太紧张。”李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咱们匠人烧瓷,靠的是手艺,也是缘分。成不成,都是天意。”
阿明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试釉,更是龙窑的未来。
守到第四天的时候,天忽然变了脸。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窑顶的茅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好!”王老师傅脸色一变,拄着拐杖就往窑口冲,“雨太大了!窑顶的茅草挡不住!要是雨水渗进窑里,这一窑的瓷器,就全毁了!”
匠人们也慌了神,纷纷拿起蓑衣和锄头,跟着王老师傅往窑口跑。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冰冷的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可没人顾得上擦。
“快!用塑料布把窑顶盖起来!”阿明大喊一声,率先冲到窑顶,扛起一卷准备好的塑料布。那塑料布,是镇长特意送来的,说是防备下雨天,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匠人们七手八脚地爬上窑顶,冒着瓢泼大雨,把塑料布牢牢地固定在茅草上。风太大了,塑料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好几次差点被掀翻。小顺子死死地拽着塑料布的一角,指甲都抠进了泥土里,嘴里还大喊着:“别松手!千万别松手!”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不堪。阿明一脚踩空,差点从窑顶摔下去,幸好被旁边的张师傅一把拉住。“小心点!”张师傅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别为了瓷器,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阿明咬着牙,摇了摇头:“不行!这一窑瓷器,不能毁!”
终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窑顶被塑料布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边缘,哗哗地往下流,却再也渗不进窑里分毫。
匠人们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瑟瑟发抖,却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王老师傅看着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窑顶,欣慰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许:“好!好样的!咱们龙窑的匠人,就是有股子不服输的劲!”
雨下了整整一夜,才渐渐停了。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窑火也渐渐弱了下去,青蓝色的火焰,慢慢变回了橘红色。
王老师傅走到窑口,摸了摸窑壁的温度,沉声道:“火候到了,封火!”
匠人们忍着疲惫,封好了火口。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冷却的日子。
这一次,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每过一天,阿明的心,就揪紧一分。雨水虽然被挡住了,可窑里的温度,会不会因为下雨而受到影响?新的釉料,会不会因此而失败?
终于,第七天到了。
开窑的日子,龙窑旁聚满了人。不仅有匠人们,还有建水镇的乡邻,连邻镇的瓷商,也早早地赶了来,眼巴巴地望着那座被塑料布盖着的龙窑。
王老师傅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和往日不同的清香。
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匣钵搬出来,放在空地上。阿明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一个匣钵被撬开了。
当那个茶杯露出全貌的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阳光洒在茶杯上,那釉色,比以往的天青釉,更加灵动,更加通透。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一抹淡淡的云影,釉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轻敲击,发出的响声,比以往更加清脆悦耳,像玉石相击,余音绕梁。
“成了!真的成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匠人们纷纷撬开匣钵,十个茶杯,个个釉色莹润,完美无瑕。王老师傅捧着一个茶杯,手都在颤抖,他摩挲着杯壁上的釉色,老泪纵横:“好!好啊!这才是真正的天青釉!比官窑的还要好!”
阿明看着那些茶杯,看着匠人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看着乡邻们脸上的笑容,眼眶也湿润了。这几天的辛苦,这一夜的风雨,终究是没有白费。
瓷商们挤了上来,争着抢着要订货。“阿明师傅!我订一百件!不,两百件!”“我出双倍的价钱!我要订三百件!”
阿明笑着摆了摆手,高声道:“各位掌柜的,多谢厚爱!不过,这些瓷器,先要供应皇宫。等咱们龙窑扩建完成,产量提上去了,一定优先给各位供货!”
瓷商们虽然有些遗憾,却也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人群散去后,阿明和匠人们聚在工棚里,煮了米酒,烤了红薯。米酒的醇香,红薯的甜香,还有新瓷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龙窑的上空。
阿明举起酒杯,对着众人高声道:“各位师傅,各位师兄弟!这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咱们还要继续钻研釉料,烧出更多更好的瓷器!让建水龙窑的名字,响彻天下!”
“好!”众人齐声叫好,举杯痛饮。
月光爬上龙窑的窑顶,洒下一片清辉。新配的釉料,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瓷瓶里,贴上了“御用天青釉”的标签。
阿明望着那座巨龙般的龙窑,望着满天的繁星,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龙窑的路,还很长很长。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匠人,有一座百年传承的龙窑,有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属于建水龙窑的,更加璀璨的,明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