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新釉试烧成功的喜讯,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整个建水镇漾开层层涟漪。那些天,龙窑的山脚下,几乎天天都停着邻镇瓷商的马车,车辕上挂着写有商号的幌子,青布的、蓝布的、绸缎的,在风里飘得招摇。掌柜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绸缎衣裳,手里把玩着玉扳指,踮着脚往窑上张望,眼神里满是急切,只求能订到一批新釉烧制的天青釉瓷器。连府城最大的瓷器行“玉瓷轩”,都派了二掌柜亲自登门,带着厚礼——两坛陈年花雕,一盒精致的京式点心,还有一封烫金的拜帖,想和龙窑签下独家供货的契约。
阿明和王老师傅商量过后,只先接了几单小生意,一来是为了稳住新釉的品质,生怕大批量烧制会出岔子;二来是龙窑眼下的规模,实在无力承接大宗订单。看着那些掌柜们悻悻离去的背影,阿明心里更清楚,扩建龙窑,已是刻不容缓的大事。
官府拨下的五十两银子,被阿明小心翼翼地锁在木匣子里,连同玉瓷轩送来的二十两定金,一并成了扩建的启动资金。镇长也格外上心,不仅帮忙联系了山里的木匠和石匠,还免了龙窑扩建期间的部分赋税,甚至亲自出面,磨破了嘴皮子,说服了山脚下的几户村民,将自家的几分薄田置换给龙窑,用作扩建的场地。村民们本就念着龙窑的好,平日里烧瓷的边角料能垫院子,窑上的匠人也常帮着干农活,听镇长这么一说,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只盼着龙窑建好后,能让自家孩子去学门手艺。
动工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那天一早,龙窑旁的空地上,就堆满了从青凉山运来的青石和松木。青石是用来砌窑壁的,质地坚硬,耐火性好;松木是上等的燃料,油脂丰厚,烧出来的火温度高且稳。木匠们扛着刨子、墨斗、鲁班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讨论着工棚的梁柱尺寸;石匠们背着錾子、铁锤、撬棍,蹲在地上打磨青石,叮叮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建水镇的乡邻们也来了不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抱着刚编好的竹筐,都是自发来帮忙的——龙窑好了,建水镇的日子才能更红火,这是镇上人心里都明白的理。
王老师傅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走到人群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乡亲,各位师傅!今天,是咱们建水龙窑动工扩建的好日子!这龙窑,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宝贝,是咱们建水匠人的根!往后,咱们要把窑身加长三丈,添上三个窑门,这样能同时烧更多的瓷器;还要盖起新的工棚和学徒房,让更多的人学会烧瓷的手艺,让咱们的天青釉,走遍天下的大街小巷!”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小顺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攥着手里的小锄头,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就甩开膀子干活。他身后的几个小徒弟,也跟着拍手叫好,眼睛里满是憧憬。
阿明站在王老师傅身边,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裹的木匣子,里面装的是一把崭新的錾子——这是他特意请镇上的铁匠打的,錾子柄上,还刻着“匠心传承”四个小字,字体苍劲有力。他走上前,将錾子双手递给石匠领头的张石匠,沉声道:“张师傅,您是咱们建水手艺最好的石匠,这第一錾,就拜托你了!”
张石匠接过錾子,掂量了掂量,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錾子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对着阿明和王老师傅拱了拱手,又对着众人抱了抱拳,这才走到早已画好线的地基旁,将錾子对准地面上的墨线,扬起铁锤,“咚”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这一锤,敲开了龙窑扩建的序幕,也敲醒了建水匠人们心里的期盼。
一时间,龙窑旁热闹了起来。石匠们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木匠们拉动锯子的沙沙声,乡邻们吆喝着抬石头的号子声,还有孩子们奔跑嬉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雄浑而热闹的劳动之歌。阿明也挽起袖子,加入了干活的队伍,他一会儿帮着石匠们搬青石,青石棱角分明,硌得他手掌生疼,却浑然不觉;一会儿帮着木匠们量尺寸,手里的鲁班尺拉得笔直,半点不敢马虎;一会儿又去给众人递水,看着大家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却暖暖的。
小顺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像个小陀螺似的,跟着阿明,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钻。搬石头的时候,他年纪小力气不够,就用肩膀一点点地扛,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和泥的时候,他嫌铁锹太慢,就干脆挽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泥里,溅得满身都是泥点子,活像个泥猴子。李老头看他那股子劲头,忍不住笑着打趣:“你这小子,是想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啊?小心累坏了身子,晚上连红薯都啃不动!”
小顺子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咧嘴一笑:“李大爷,我不累!我要早点把龙窑建好,早点烧出最好的天青釉,让太后娘娘也尝尝咱们建水瓷器的好!”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很远。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孟云婶子带着镇上的几个妇人,挑着担子送来了午饭。担子一头是白面馒头,一个个暄软雪白,冒着热气;另一头是咸菜烧豆腐,豆腐炖得软烂,咸菜咸香入味,还有一大桶冰镇的绿豆汤,汤里飘着几片薄荷叶,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
匠人们和乡邻们围坐在树荫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张石匠啃着馒头,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慨道:“想当年,我爹那辈,就想着把龙窑扩建,可惜那会儿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顾这个?如今好了,有阿明领头,有官府扶持,还有这么多乡亲帮忙,咱们总算能了却祖辈的心愿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木匠接话道,他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眼神里满是欣慰,“等龙窑建好了,我就把我那两个孙子送来当学徒,让他们也学学烧瓷的手艺,别让这门老手艺断了根!”
“我也送我儿子来!”
“还有我家小子!他天天吵着要学拉坯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眼里满是期盼。阿明听着众人的话,心里暖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知道,龙窑的扩建,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建水镇的事。这些淳朴的匠人、乡邻,都是龙窑最坚实的后盾。
日子一天天过去,龙窑的扩建工程,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原本百米长的窑身,被加长了三丈,新添的三个窑门,宽敞明亮,方便匠人们进出码窑;窑旁的工棚,也由原来的茅草顶,换成了青瓦顶,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天漏雨;学徒房也盖了起来,一排排整齐的木屋,窗明几净,屋里摆着崭新的木床和桌椅,等着新学徒的到来。
可就在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那天,阿明正在和木匠们商量学徒房的窗户样式,想把窗户做得大一些,这样采光好,学徒们干活也方便。突然,负责看守建材的小禄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老远就喊道:“阿明师傅!不好了!不好了!咱们堆在山脚下的松木,被人偷了大半!”
阿明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鲁班尺“啪”地掉在了地上。松木是烧窑的重要燃料,尤其是青凉山的松木,油脂丰厚,烧出来的火温度高,最适合烧制天青釉瓷器。这些松木,是他和匠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山里一捆一捆扛出来的,眼看就要用上了,却被人偷了。
他连忙跟着小禄子往山脚下跑去,身后的木匠和石匠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跑了过去。只见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松木,如今只剩下寥寥几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松枝和麻绳,明显是被人匆忙搬走时留下的。
“是谁干的?”阿明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几个凌乱的脚印,脚印很大,一看就是成年男子的,而且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赶了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场地,王老师傅气得拐杖都在发抖,狠狠往地上戳了几下,骂道:“这些挨千刀的!咱们建龙窑,是为了整个建水镇,他们竟然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真是丧良心!”
李老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闻了闻空气里残留的味道,眉头紧锁道:“看这脚印的大小和深浅,像是几个半大的小子。而且,我闻着这味道,有点像邻镇黑风寨的人——那帮人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前些日子还偷了镇上张寡妇家的鸡呢!”
黑风寨的名声,在建水镇附近臭名昭着。寨主是个叫黑三的恶霸,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就凶神恶煞,手下养着十几个喽啰,平日里敲诈勒索,欺压百姓,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匠人们听说松木被偷了,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小顺子攥着拳头,红着眼睛道:“阿明哥,咱们去找黑三算账!把松木抢回来!我豁出去了,就算打不过,也要咬他一口!”
“对!去找黑三算账!”众人纷纷附和,“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黑风寨不成?”
阿明却摆了摆手,沉声道:“大家冷静点!黑三那帮人,心狠手辣,手里还拿着棍棒刀具,咱们这么贸然去,不仅要不回松木,还可能吃亏,到时候工程更没法继续了。”
“那怎么办?”小顺子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没有松木,咱们的龙窑就算建好了,也烧不了瓷啊!难道咱们这么多天的辛苦,都白费了吗?”
阿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老师傅身上。王老师傅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缓缓道:“阿明,你说吧,咱们该怎么做?大家伙儿都听你的。”
阿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第一,咱们先清点剩下的建材,看看松木还剩多少,能不能撑到窑建好;第二,我去一趟府城,找玉瓷轩的二掌柜,看看能不能先赊一批松木,咱们给他打欠条,等瓷器卖了钱再还;第三,咱们派几个人,日夜轮流看守剩下的建材,防止再出意外。至于黑三那边……”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笔账,咱们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等咱们的龙窑建好了,烧出了最好的瓷器,有了官府撑腰,有了底气,再和他好好算!”
众人听了,都点了点头。阿明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龙窑的扩建工程,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前功尽弃。
接下来的日子,阿明带着小禄子,连夜赶往府城。两人骑着一匹瘦马,一路颠簸,天不亮就到了府城门口。玉瓷轩的二掌柜,也是个明白人,知道龙窑的潜力,更知道那新釉天青釉的价值,二话不说,就答应赊给他们一批松木,还主动降低了价钱,笑着说:“阿明师傅,咱们是合作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你的瓷器烧好了,可别忘了我玉瓷轩啊!”
从府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阿明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路边的稻田和溪流,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龙窑建好,一定要让建水的天青釉,名扬天下!一定要让黑三那帮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松木的问题解决了,龙窑的扩建工程,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匠人们更加卖力地干活,乡邻们也轮流过来帮忙看守建材,夜里还点起了火把,照得场地亮如白昼。黑风寨的人,大概是听说了玉瓷轩撑腰的事,再也不敢来捣乱。
三个月后,龙窑的扩建工程,终于圆满完工了。
新扩建的龙窑,依山而建,窑身蜿蜒如龙,气势恢宏。青瓦覆盖的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个崭新的窑门,漆成了朱红色,门框上还刻着缠枝莲的花纹,格外醒目;旁边的工棚和学徒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工棚里摆着崭新的揉泥台和拉坯机,学徒房里的木床和桌椅擦得锃亮,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竣工的那天,建水镇的人,几乎都来了。男女老少,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拿着鞭炮和红绸,把龙窑围得水泄不通。镇长亲自为新窑门剪彩,他手里拿着剪刀,剪断红绸的那一刻,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响彻了整个山谷,硝烟味和泥土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格外好闻。
王老师傅站在新窑门前,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湿润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守了大半辈子龙窑,终于看到龙窑扩建完成的这一天。他拉着阿明的手,声音哽咽道:“阿明,咱们做到了!咱们的龙窑,终于扩建好了!九泉之下的祖辈,也能瞑目了!”
阿明也红了眼眶,他看着身边欢呼雀跃的众人,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看着眼前这座焕然一新的龙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从京城回来时的忐忑,到试烧匣钵的紧张,再到雨夜护釉的惊心动魄,还有松木被偷的焦急,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这一路走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扩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招收学徒,传授手艺;他要继续钻研釉料,烧出更美的瓷器;他要让建水龙窑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
就在这时,小顺子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大声喊道:“阿明哥!王师傅!府城的告示下来了!咱们龙窑,被评为‘府城名窑’了!官府还要给咱们发牌匾呢!下个月就送过来!”
众人一听,顿时沸腾了!欢呼声、掌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孩子们蹦蹦跳跳地放着鞭炮,妇人们笑着说着话,匠人们则激动地互相拥抱,眼里满是自豪。
阳光洒在新落成的龙窑上,洒在每一张洋溢着笑容的脸上。阿明举起手臂,高声道:“各位师傅,各位乡亲!今日龙窑竣工,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咱们齐心协力,把建水龙窑,打造成天下第一窑!让咱们的天青釉,走进皇宫,走向四海!”
“好!天下第一窑!”
“天下第一窑!”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山谷里回荡着,飘向远方。龙窑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了一缕青烟,那青烟,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在预示着,建水龙窑,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晚风拂过,带来了松木的清香,带来了泥土的芬芳,也带来了,属于建水匠人们,最耀眼的希望。李老头拎着一筐煨得焦香的红薯,分给众人,红薯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和着众人的笑声,久久不散。小顺子咬着红薯,看着眼前的龙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手艺,将来,也要成为像阿明哥一样的匠人,为龙窑争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