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青云窑的晨光，总是伴着窑火的暖意与泥土的芬芳而来。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青凉山的云雾还似轻纱般缠绕在山腰，窑场里便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响——揉泥的砰砰声、拉坯机的嗡嗡声、刻刀划过瓷坯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匠心晨曲。
今日的青云窑，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喜庆与郑重。昨日阿明与王老师傅、李老头商议过后，便定下了今日举办学徒手艺比试的规矩，一来是检验这段时日学徒们的钻研成果，二来也是的钻研成果，二来也是为了让年轻人们在切磋中取长补短，将青云窑的手艺传承得更扎实。消息传开后，整个窑场都沸腾了，匠人们早早便收拾好了各自的工具，学徒们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比试的场地，就设在窑场中央的空地上。阿明让人搬来了几张长条木桌，铺上了干净的粗布，又将提前备好的陶泥、釉料、刻刀、转轮等工具一一摆放整齐。王老师傅和李老头坐在主位的竹椅上，两人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热茶，目光温和地扫过场中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们，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的笑意。陈书文被请来做评判，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准备记录下每个学徒的表现。
太阳渐渐爬上了山头，金色的光芒穿透云雾，洒在青云窑的每一个角落。场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匠人，连隔壁窑场的几个老师傅，也特意赶了过来，想看看青云窑这群年轻人的本事。阿明站在木桌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师傅，各位学徒，今日咱们青云窑的手艺比试，不比别的，就比三样——揉泥、拉坯、刻花。规矩很简单，一炷香的时间，揉出‘三光’泥团；两炷香的时间，拉出一只口径三寸的薄胎茶杯；最后，以‘青凉山云雾’为主题刻花，谁的活儿做得最细、最灵，谁便是今日的赢家！”
话音刚落，场中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学徒们一个个神情振奋，目光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虎娃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件短打，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胳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自己磨了许久的刻刀，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他身边站着的，是赏瓶组的学徒阿杰，阿杰平日里最擅长拉坯，此刻正低头摩挲着陶泥，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泥料看透。
“比试开始！”随着阿明一声令下，站在一旁的学徒立刻点燃了一炷香，袅袅的青烟缓缓升起，在晨光里散开。
学徒们立刻动了起来，纷纷走到木桌前，抱起陶泥，开始揉制。虎娃深吸一口气，将一块沉甸甸的陶泥放在案板上，双手掌心相对，用力一压，陶泥便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手印。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手掌翻飞间，陶泥在案板上不断翻滚、折叠，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团里，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于手中的活儿。揉泥讲究的是“三光”——面光、手光、缸光，这是最基础的功夫，却也是最见真章的。虎娃揉得极认真，每一次折叠、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不多时，原本粗糙的陶泥，便变得细腻温润，像一块光滑的凝脂，在案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旁边的阿杰也不甘示弱，他揉泥的动作比虎娃更轻快，手指灵活地在泥团上游走，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他的泥团揉得更快，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经达到了“三光”的标准，他得意地抬了抬头，朝着虎娃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虎娃却只是瞥了他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揉着，他知道，揉泥不仅要快，更要匀，只有将泥料里的气泡都揉出去，烧出来的瓷器才不会开裂。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到了，阿明走上前，挨个检查学徒们揉好的泥团。他的手指在泥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泥料的细腻程度，时不时还拿起泥团，对着光瞧一瞧，看有没有残留的气泡。“虎娃的泥团，揉得最匀，没有一丝气泡，这第一关，虎娃胜！”阿明的声音落下，场边立刻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虎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腼腆的笑意，却依旧握紧了手里的刻刀，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二关拉坯，是阿杰的强项。他快步走到转轮前，将揉好的泥团放在转轮中央，双脚轻轻踩动踏板，转轮便发出嗡嗡的声响，缓缓转动起来。阿杰的双手蘸了点清水，轻轻覆在泥团上，指尖顺着泥团的弧度缓缓向上提拉。随着转轮的转动，泥团渐渐变高、变细，一个茶杯的雏形，很快便显现了出来。阿杰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手指的动作精准得毫厘不差，他微微调整着手指的力度，将茶杯的口沿修得薄如蝉翼，杯身的弧度也恰到好处，看起来轻盈而雅致。
场边的匠人们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赞叹，连王老师傅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小子的拉坯手艺，确实有几分火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强上几分。”
虎娃也走到了转轮前，他的动作没有阿杰那么轻快，却格外沉稳。他先是将泥团放在转轮中央，仔细调整了泥团的位置，确保泥团在转轮的正中心，这才踩动踏板。转轮缓缓转动，虎娃的双手覆在泥团上，指尖轻轻按压，感受着泥团的转动节奏。他的提拉速度很慢，每一次提拉都稳扎稳打，生怕有丝毫差错。他知道，薄胎茶杯最忌讳的就是厚薄不均，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炷香的时间渐渐接近尾声。阿杰的茶杯已经拉好了，他得意地将茶杯从转轮上取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板上，茶杯的薄胎通透，对着光瞧去，能清晰地看见指尖的影子。虎娃的茶杯也终于成型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茶杯取下来，放在木板上。相比于阿杰的茶杯，虎娃的茶杯胎壁更薄，却更匀净，杯身的弧度也更自然，像是青凉山的云雾，轻盈而缥缈。
陈书文走上前，拿起两只茶杯，仔细地对比着。他先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杯壁，听着茶杯发出的清脆声响，又对着光仔细观察杯壁的厚薄程度。“阿杰的茶杯，胎薄而匀，是上好的手艺；但虎娃的茶杯，胎壁更薄，却无丝毫破损，杯身的弧度更是贴合‘云雾’之态，这第二关，虎娃险胜！”陈书文的话音落下，场边再次响起了掌声，阿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失落，却还是朝着虎娃点了点头，算是认输。
最关键的第三关刻花，终于开始了。这一关的主题是“青凉山云雾”，考验的是学徒们的想象力和刻刀功夫。虎娃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磨好的刻刀，走到自己拉好的茶杯前。他先是对着茶杯端详了许久，脑海里浮现出青凉山清晨的云雾——云雾缭绕在山腰，丝丝缕缕，像是流动的轻纱，又像是飘飞的棉絮。他握紧刻刀，手腕轻轻转动，刻刀的刀尖便在茶杯的胎壁上轻轻划过。
虎娃的刻刀功夫，是王老师傅亲手教的，他的刀法细腻而灵动，像是绣花一样。刀尖划过之处，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便显现出来，那是云雾的轮廓，丝丝缕缕，错落有致。他时而轻描淡写，刻出云雾的轻盈；时而微微用力，刻出云雾的厚重。随着刻刀的游走，青凉山的云雾，仿佛真的在茶杯上流动了起来，栩栩如生。
阿杰也不甘示弱，他拿起刻刀，在自己的茶杯上刻了起来。他的刀法凌厉而大气，刻出的云雾气势磅礴，像是从青凉山巅倾泻而下的云海。场边的匠人们都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阵阵赞叹，连隔壁窑场的老师傅，也忍不住点头称赞：“青云窑的后生，真是一代比一代强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金色的光芒洒在茶杯上，映得茶杯上的云雾纹路愈发清晰。虎娃终于放下了刻刀，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手心也全是汗水，却依旧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茶杯，眼神里满是期待。阿杰也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茶杯，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意。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站起身，走到两只茶杯前，细细地端详着。王老师傅拿起虎娃的茶杯，对着阳光仔细打量，茶杯上的云雾纹路细密而灵动，像是真的有云雾在杯壁上流动，胎壁的薄胎更是将这份灵动衬托得淋漓尽致。“好！好！好！”王老师傅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这云雾，刻出了青凉山云雾的魂！胎薄而纹细，这才是真正的青云窑手艺！”
李老头也拿起阿杰的茶杯，点了点头：“阿杰的手艺也不错，大气磅礴，只是少了几分云雾的灵动。虎娃的茶杯，胜在一个‘灵’字，将云雾的轻盈缥缈刻得入木三分。”
陈书文也走上前，仔细地检查了两只茶杯，最终郑重地宣布：“今日手艺比试，虎娃获胜！”
场边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学徒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虎娃竖起了大拇指。虎娃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自己的茶杯，又看了看身边的王老师傅，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他知道，这份胜利，不仅是对自己这段时间钻研的肯定，更是王老师傅悉心教导的结果。
阿明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把王老师傅年轻时用过的刻刀。他将木盒递给虎娃，声音温和而郑重：“虎娃，这把刻刀，是王老师傅年轻时的宝贝，今日便赠予你。希望你能带着这把刻刀，将青云窑的手艺传承下去，守好这份匠心。”
虎娃接过木盒，双手微微颤抖，他对着王老师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地说道：“谢谢师傅！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守好青云窑的窑火，守好这份匠心！”
王老师傅笑着拍了拍虎娃的肩膀，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好孩子，好好干！青云窑的未来，就靠你们这群年轻人了！”
阳光愈发温暖，洒在青云窑的每一个角落。场边的匠人们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比试，学徒们则围在虎娃身边，请教着刻花的技巧。虎娃也毫不藏私，耐心地给大家讲解着自己刻花的心得，从刀法的力度，到纹路的布局，都讲得细致入微。
阿杰走到虎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虎娃，你赢了，我心服口服。以后，我还要向你好好学习刻花的手艺。”
虎娃笑着摇了摇头：“阿杰，你的拉“阿杰，你的拉坯手艺比我强多了，以后，我们互相学习，一起把青云窑的手艺发扬光大。”
阿杰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竞争与隔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相视一笑。李老头感慨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有这群年轻人在，青云窑的窑火，永远不会熄灭。”
王老师傅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窑场里熊熊燃烧的窑火，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欣慰：“是啊，薪火相传，匠心不灭。这才是青云窑真正的福气啊！”
晚风渐渐吹起，带着松柴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青云窑的窑火依旧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虎娃拿着那把刻刀，坐在油灯下，细细地摩挲着。刻刀的刀刃锋利而光滑，上面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那是王老师傅年轻时的匠心，如今，这份匠心，传到了他的手里。
他拿起自己比试时做的茶杯，对着油灯仔细端详。茶杯上的云雾纹路在灯光下愈发灵动，像是真的有云雾在杯壁上流动。虎娃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日子里，他还要继续钻研，将青云窑的手艺传承下去，让青云窑的瓷器，带着这份匠心，走向更远的地方。
油灯的光芒，映在虎娃的脸上，也映在茶杯的云雾纹路上，温暖而明亮。窑场里的声响渐渐平息，只有窑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青云窑的故事，还在继续。这群年轻的匠人，会带着这份匠心，守着这窑不灭的火，在岁月的长河里，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关于传承与坚守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