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杯身的弧度更是贴合“云雾”之态，这第二关，虎娃险胜！”陈书文的话音落下，场边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阿杰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却还是走上前，对着虎娃抱了抱拳，眼底满是服气。
虎娃连忙摆手，脸颊微微泛红：“阿杰哥的拉坯手艺比我好，只是我运气好些，占了胎壁匀净的便宜。”
这番话落进众人耳里，更添了几分对虎娃的赞许——这孩子不仅手艺扎实，心性更是沉稳谦和，将来定能成大器。王老师傅捻着花白的胡须，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亮光，看向虎娃的目光，满是老匠人看后继有人的欣慰。
第三关刻花，是整场比试的重中之重。主题“青凉山云雾”，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匠人的悟性与刀工。云雾无形无状，要将那份缥缈灵动刻在薄如蝉翼的瓷胎上，既要拿捏住纹路的疏密，又不能损坏胎壁，分毫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阿明让人给两位胜出的学徒各端来一张矮凳，又将备好的细柄刻刀分发给二人。阳光此刻正盛，透过窑场的棚顶缝隙，洒下一片片金辉，落在两只洁白的茶杯胎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杰深吸一口气，率先拿起刻刀。他性子素来爽朗，刀法也带着一股利落大气的劲儿。只见他手腕微沉，刀尖落在杯壁上，轻轻一划，便是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刻的云雾，是青凉山巅翻涌的云海，纹路粗犷奔放，层层叠叠间，竟有了几分波涛汹涌的气势。刀起刀落间，碎屑簌簌落下，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杯壁上便已初见雏形——远山隐在云雾之后，云海翻腾如浪，看得围观的匠人连连叫好。
虎娃却迟迟没有动刀。他端坐在矮凳上，双手捧着茶杯胎，先是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又微微侧头，望向远处青凉山的方向。此刻山腰处，云雾正袅袅缠绕，被风一吹，便化作丝丝缕缕，似有若无地飘着，像极了仙女遗落的轻纱。
他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云雾流动的模样，从翻涌的云海到舒展的云丝，从厚重的云团到淡薄的云絮，那些光影交错的细节，被他一一记在心里。王老师傅站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催促，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刻花之道，先有心，后有刀，心中有云，刀下才有魂。
又过了片刻，虎娃终于拿起了刻刀。那是一把他自己磨了无数遍的细刀，刀刃锋利却不张扬，握在手里，竟像是与他的手掌融为一体。他的手腕轻轻转动，刀尖落在杯壁上，力道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同于阿杰的大气磅礴，虎娃的刀法，走的是细腻灵动的路子。他的刀尖，时而轻如蝶翼点水，时而缓如流云拂过，在胎壁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起初只是浅浅的印痕，可随着刀工的深入，渐渐有了层次——最外层的云絮，刻得极浅，几乎要与胎壁融为一体，透着几分朦胧；中层的云丝，纹路稍深，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似有风吹过，正缓缓流动；最内层的云团，刻得略深一些，却又恰到好处，显出几分厚重的质感。
围观的匠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虎娃的手上，落在那只渐渐焕发生机的茶杯胎上。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得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眼神专注得惊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刻刀与茶杯。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阿杰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此刻正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虎娃的刀工，脸上的不服气，早已化作了惊叹。他刻的云海，虽有气势，却少了几分灵韵；而虎娃刻的云雾，竟像是活的一般，仿佛只要对着茶杯吹一口气，那些云丝便会随风飘散。
虎娃终于放下了刻刀。他轻轻吁了口气，将茶杯胎捧在手里，对着阳光又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
此刻的茶杯胎，早已不是寻常的白胎。杯壁上，青凉山云雾的神韵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远看是朦胧的云气，近看是细密的纹路，阳光一照，那些纹路便折射出淡淡的光泽，竟真有了云雾流动的错觉。
“妙！太妙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场边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连隔壁窑场的老师傅，也忍不住走上前，拿起茶杯胎细细端详，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嘴里啧啧称奇：“这手艺，绝了！简直是把青凉山的云雾，活生生刻进了瓷胎里！”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走上前，两人各捧着一只茶杯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王老师傅拿起虎娃的茶杯，对着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形随心动，刀随形走，虎娃这孩子，是真的悟了。”
李老头也点了点头，看向虎娃的目光，满是赞赏：“阿杰的云海，有势；虎娃的云雾，有魂。这一局，虎娃胜得实至名归！”
陈书文拿着册子，走到场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青云窑学徒手艺比试，三项比试，虎娃全胜！今日的赢家，是虎娃！”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了几分。学徒们纷纷围上前，对着虎娃竖起大拇指，七嘴八舌地夸赞着。虎娃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身边的王老师傅，眼眶微微发热，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师傅，谢谢您。”
王老师傅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是你自己争气。往后继续好好学，莫要辜负了这身手艺。”
阿明此刻也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是用老桃木做的，上面刻着一朵素雅的莲花，一看便知是用心之物。他将木盒递给虎娃，声音温和而郑重：“虎娃，这是王老师傅年轻时用过的刻刀，刀身是用青凉山的铁矿锻造，刀刃是老师傅亲手磨的，陪着他烧出了无数好瓷。今日，老师傅特意嘱咐我将它赠予你，希望你能带着这把刀，守好青云窑的匠心，烧出更多传世的好瓷。”
虎娃双手接过木盒，指尖触碰到盒身的温度，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责任，落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把古朴的刻刀，刀身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锐利的光泽，刀柄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
他拿起刻刀，握在掌心，竟觉得无比契合。仿佛这把刀，本就该属于他。
“谢谢师傅！”虎娃对着王老师傅，又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满是郑重，“我定不辜负师傅的期望，守好青云窑的窑火，将手艺传承下去！”
王老师傅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
比试结束后，窑场里的热闹却没有散去。匠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比试，嘴里满是对虎娃的称赞。阿杰也凑了过来，拍了拍虎娃的肩膀，笑着说道：“虎娃，你小子可真厉害。往后，我可要多向你请教刻花的手艺。”
虎娃连忙摆手：“阿杰哥说笑了，你的拉坯手艺比我强多了，我们互相学习。”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竞争，早已化作了惺惺相惜的情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云窑的每一个角落。窑火依旧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虎娃拿着那把刻刀，坐在窑房的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青凉山，手里还捧着那只刻好的茶杯胎。
王老师傅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递给他一壶热茶。“想什么呢？”
虎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头看向王老师傅，眼里满是疑惑：“师傅，我总觉得，这茶杯上的云雾，还差了点什么。”
王老师傅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云雾：“你看，云雾最动人的，不是它的形状，而是它的气韵。你刻的云雾，有形有态，却少了点灵动的气韵。这气韵，要从心里来，从生活里来。你要多去看，多去感受，将青凉山的风，青凉山的云，都融进你的刀里，这样刻出来的东西，才有魂。”
虎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只茶杯胎，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明悟。
“明日，你便将这茶杯胎上釉，入窑烧制。”王老师傅缓缓开口，“用你新悟到的法子，或许，能烧出不一样的东西。”
虎娃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夜色渐浓，青云窑的油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虎娃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细细地打磨着。他想起王老师傅的话，想起青凉山的云雾，想起窑火燃烧的温度，心里渐渐勾勒出一幅新的画面。
他决定，在给茶杯上釉的时候，加入一点青凉山的山泉水。之前他和师傅尝试过，山泉水能让釉色更温润，更有灵气。或许，这一次，能让茶杯上的云雾，更添几分气韵。
第二天一早，虎娃便开始忙碌起来。他按照师傅教的法子，调配釉料，又小心翼翼地将釉料均匀地涂抹在茶杯胎上。釉料是淡淡的天青色，涂在胎壁上，像是给云雾蒙上了一层薄纱。
上釉完毕后，虎娃将茶杯放进了窑炉。这一次，他没有按照以往的窑温烧制，而是在师傅的指导下，将窑温在最后一个时辰，微微下调了两度。
窑火熊熊燃烧，映着虎娃的脸庞。他守在窑口，寸步不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温计，记录着每一个时辰的温度变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三天三夜后，窑火终于熄灭。
虎娃迫不及待地打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瓷器特有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走进窑炉，在一堆瓷器里，找到了那只茶杯。
当他看到那只茶杯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茶杯静静地躺在那里，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得像一块凝脂。杯壁上的云雾，在釉色的衬托下，竟像是活了过来。阳光一照，云雾仿佛在缓缓流动，似有风吹过，带着青凉山的清新气息。杯底的“青云窑”款识，清晰可见，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虎”字，那是虎娃第一次，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成了！成了！”虎娃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他捧着茶杯，跑出窑炉，朝着王老师傅的方向跑去。
王老师傅和阿明、李老头正在窑房外等着，看到虎娃跑过来，脸上都带着期待。
虎娃将茶杯递到王老师傅面前，声音里满是激动：“师傅，您看！”
王老师傅接过茶杯，迎着阳光细细端详。当他看到杯壁上流动的云雾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嘴里喃喃道：“成了！真的成了！这才是真正的青云玉盏！这才是青凉山云雾的魂！”
阿明和李老头也凑了过来，看到茶杯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这釉色，这云雾，简直是神来之笔！”李老头赞叹道。
阿明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虎娃，你做到了。你烧出了一把独一无二的青云玉盏。”
虎娃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又看了看身边的师傅们，眼眶微微湿润。他知道，这只茶杯，不仅仅是一件瓷器，更是他对匠心的坚守，是青云窑薪火相传的见证。
阳光洒在茶杯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窑火依旧在燃烧，映红了青云窑的天空。虎娃握着那把刻刀，站在窑炉前，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凉山，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日子里，他会带着这把刻刀，守着这窑不灭的火，烧出更多的好瓷。他会将青云窑的手艺，传承下去，传给更多的年轻人，让青云窑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
而这只带着云雾神韵的青云玉盏，将会成为青云窑的新传奇，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一个关于匠心与传承的故事。
夜色再次降临，青云窑的灯火，依旧亮着。那盏灯火，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明珠，镶嵌在青凉山的半山腰，照亮了漫漫的长夜，也照亮了青云窑无尽的未来。
（本章完）